往前又走了幾步,宮道上往來的人影果然漸漸稠密起來。
出宮一路,謝覲淵像是刻意挑著人多的殿道穿行。
掌心始終牢牢扣著秦銜月的手,半點不肯鬆開。
沿途遇見的內侍宮人和廊下駐足的朝臣與內眷見了這一幕,暗自讚歎。
心說太子對這位未來太子妃竟是這般珍視親近,可見情意深厚,當真難得。
等到終於登上會東宮的馬車,秦銜月清冷的眸光望過來,語氣涼薄。
“以後這等場麵,臣女也需要配合太子殿下做戲嗎?”
感受到她的抗拒,謝覲淵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纔不捨地放開。
“你若不當成是做戲,我會更開心。”
秦銜月別過臉,聲音清淩又帶著幾分涼薄。
“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都可以說變就變,何況本就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感情呢?”
謝覲淵張了張口,喉間似堵著一團棉絮,千言萬語竟不知如何辯駁。
半晌,他才緩緩啟唇。
聲音低沉地對外麵的內侍吩咐。
“回東宮。”
“慢。”
秦銜月搶斷。
“我不能接受繼續住在東宮。”
謝覲淵臉色有些難看。
“你答應了我不再回定北侯府。”
“我似乎沒有答應殿下任何事。”
“皎皎。”
謝覲淵從方纔宴會上就一直在忍。
“你現在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妻,若身份的事敗露,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連沈鶴年夫婦的安危,你也棄之不顧嗎?”
雖然此前顧硯遲也常盯著秦銜月看,但那時她記憶未復,一切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
可眼下情形不同。
顧硯遲毫不避諱的追視與懊惱,秦銜月看似漠不關心的疏離……
兩人之間分明從她自凝瑞殿回來之後,就有些什麼,而自己竟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無比痛恨這種失控感。
尤其臨出宮門前,顧硯遲那欲言又止、膠著黏連的目光,讓他醋意翻湧,幾乎快要發瘋。
現在她竟然說,不想回東宮?
她心之所向何處,謝覲淵心知肚明。
但他絕不可能放她回去。
秦銜月眉梢微挑。
“你威脅我?”
謝覲淵被那眼神一燙,心緒愈發沉鬱。
“我隻是想讓你明白,此事牽扯甚廣,不能由著你隨心胡鬧。”
秦銜月嘴角勾了勾。
“殿下此話真令人唏噓,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麼?”
謝覲淵沉默。
她恢復記憶不過一個下午,卻像是換了個人。
想來也是。
這樣一個在定北侯府深宅中謹言慎行、看人臉色,又曾上過戰場、見過血與流離的人,怎會是溫室裡嬌養的千金?
或許,懂得進退有度,兼具內斂與鋒芒,纔是她真正的樣子。
他沉吟片刻,終是妥協下來。
“你可以去上次見沈鶴年夫婦的那座宅子暫住,我會將周圍打點好,確保你的安全。”
秦銜月否決。
“不行。”
“這是我的底線。”
謝覲淵同樣態度強硬。
“皎皎,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會派人清乾淨附近屋舍、安插人手。那座院子至少已經佈置完善,你即刻就能入住,也省得再費心收拾。”
他這話再明白不過——
無論她住到哪裡,都逃不開東宮的看管與監視。
秦銜月氣笑。
她還是頭回見到可以把一番話說的這麼死纏爛打的儲君。
“你這是以權壓人。”
“就是以權壓人。”
謝覲淵承認得爽快,清淺的鳳眸緊緊鎖著她。
往日裡這雙眼總似含著柔光暖意,此刻笑意盡斂,隻剩一片深不可測的寒潭。
秦銜月忽然便明白了,一個隻知紈絝不羈的東宮儲君,絕不可能單憑幾句口舌,便收服得了江東那群散兵悍將。
她雖不願再任他擺布,卻也實在無計可施。
她口中所謂的談條件,不過是建立在謝覲淵願意退讓的基礎上。
若他執意不肯,除了一死,她又能有什麼別的選擇。
為了男人尋死覓活,從來都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秦銜月斂去眼底的倔強,終是暫時妥協,抬眸道。
“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謝覲淵道。
“除了寶香,我身邊不想再留其他人。”
“可以。”謝覲淵應得爽快,卻旋即補充,“不過青鸞和青鳶要跟著,以防不時之需。”
秦銜月沉默著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關於話語權這件事,她早已認命。
而且即便謝覲淵表麵上應下了她的要求,暗地裡依舊會派人監視,她又有什麼辦法?
至少眼下給了她一種更體麵的監視方式。
謝覲淵似乎是可看出了她的心思,開口語氣軟了幾分。
“放心,答應的事,我定會遵守諾言。皎皎,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拿自己的安全賭氣。”
車馬一路前行,不多時便停在了那座熟悉的宅邸前。
小院依舊是從前的青磚黛瓦,樸素雅緻。
可秦銜月掀開車簾望去時,卻見府門前掛滿了大紅綵綢與喜帶,風一吹,綢帶飄飄,喜慶惹眼。
她驚詫地回頭看向謝覲淵,眼底滿是不解。
謝覲淵唇邊勾起一抹苦笑。
“本打算大婚之時,這裡作為你出嫁之所,所以派人佈置了,你若是瞧著礙眼,可以暫時將其取下,但...”
他頓了頓繼續道。
“出嫁前,必須要重新佈置上,不能叫人說我東宮亂了規矩。”
秦銜月一陣無語。
摘下來再重新佈置上,她是閑的沒事做了嗎?
於是無奈地擺擺手。
“那便留著吧。”
說著,兩人一同步入院內。
秦銜月本以為,不過是外間掛了綵綢,可踏入院門的那一刻,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府中上下,處處皆是喜慶的紅:
海棠樹枝上纏繞著大紅綢帶,窗棱上貼著鎏金喜字,連廊下的燈籠,都換成了紅彤彤的喜燈。
院中更是整齊擺著十幾口大紅抬盒,盒身雕著纏枝蓮紋,精緻華貴,裡麵滿滿都是豐厚的聘禮。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奇珍異寶,應有盡有,看得人眼花繚亂。
秦銜月心頭微微一震,忽然生出幾分恍惚。
如果她沒有在此時恢復記憶,那麼這裡或許隻是在大婚當日,作為臨時“孃家”送她出閣。
而僅僅隻是這樣一個臨時之地,謝覲淵竟把它佈置得如此真實。
彷彿他們真的是兩廂傾心,互相愛慕的眷侶,彼此都在期待著那個圓滿的時刻到來一般。
秦銜月突然頓住腳步,抬頭望向謝覲淵。
“殿下真的會信守承諾,成婚後讓太子妃‘病逝’嗎?”
他如此費盡心機,真的會放她離開?
“當然。”
謝覲淵回答的毫無負罪感。
人固有一死。
一日是婚後,一月是婚後,一年、一輩子,亦可算作成婚後。
他這個人,從來都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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