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畫舫被救起後,秦銜月便被安置在東宮較為僻靜的望舒閣。
謝覲淵的安排堪稱滴水不漏。
院落陳設清雅舒適,一應用度皆是上乘,侍奉的宮人雖不多,卻個個謹言慎行,手腳麻利。
太醫日日來請脈,湯藥膳食無一不經心。
然而,越是這般周全妥帖,秦銜月心底那絲不安的漣漪,便越是難以平息。
她失去了所有記憶,腦中空空如也。
但那刻入骨髓的本能,卻讓她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細微的異樣。
譬如,這些宮人對她恭敬有餘,卻親昵不足。
他們稱她“秦姑娘”,行禮問安一絲不苟,可眼神偶爾交匯時,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謹慎與打量,彷彿在觀察一件易碎的瓷器,或是一道需要小心應對的難題。
他們對她起居習慣的“不熟悉”也顯得有些刻意。
不是不知,而是過於刻意的“詢問”和“試探”。
一次她無意中提到想用某樣點心,碧蕪立刻應下,稍後端來的糕點精緻無比,味道卻與她模糊感覺中的“想念”相去甚遠。
再譬如,這望舒閣雖好,卻太新,太“乾淨”了。
沒有舊物,沒有帶著個人印記的擺設。
彷彿她是個剛剛入住、毫無過去的客人。
“碧蕪姐姐,”一日午後,秦銜月倚在窗邊,看著庭院裡幾株晚開的玉蘭,狀似隨意地探問,“以前那些侍奉的宮人呢?”
碧蕪正為她整理書架上的幾本新送來的畫譜,聞言動作幾不可查地一頓,驚訝於她的敏銳。
好在殿下事先交代過說辭,隨即轉身,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歉然。
“姑娘莫怪,殿下吩咐了,您需要靜養,以前那些伺候的人……因著那日落水時護衛不力,讓姑娘獨自遇險,殿下震怒,已將她們打發到別處去了。
如今這些都是新調撥來的,對姑孃的起居習慣尚不熟悉,若有伺候不周的地方,姑娘儘管吩咐,奴婢定讓她們好生學著。”
這番說辭合情入理。
既解釋了下人對主子起居陌生的疑竇,又穩住了秦銜月惶然失措的心緒,更點明瞭在殿下心底,這個“妹妹”的分量之重。
她沒再追問,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失去記憶的人,像浮萍,無根無依,隻能依靠旁人給予的線索拚湊自己。
而給予線索的人……
頭痛又隱隱襲來,她閉了閉眼。
為了排遣這無處著落的心緒,也為了捕捉腦中那些偶爾閃過的、破碎不成形的畫麵,秦銜月向碧蕪要了筆墨紙硯。
碧蕪很快備齊,皆是上好的宣紙、徽墨、湖筆。
秦銜月執起筆,指尖觸碰到溫潤的筆桿時,一種奇異的熟稔感油然而生。
彷彿這個動作,她已重複過千百遍。
她未刻意去想畫什麼,隻是憑著感覺,任由筆尖在素白的宣紙上遊走。
墨色暈染,線條漸顯。
起初是淩亂的衣袍輪廓,然後漸漸勾勒出一個少年人的側影。
他身姿挺拔,肩線平直,透著一種介於青澀與堅韌之間的力量感。
似乎在遙望著什麼,身形顯得有些孤峭。
那筆觸流暢而肯定,落成後幾乎無需修改。
連秦銜月自己都有些訝異。
她……原來擅長此道嗎?
然而,當筆尖將要觸及那人的麵部時,她卻停住了。
腦海中似乎有個模糊的輪廓,眉眼的形狀,鼻樑的弧度……可每當她想仔細看清,那畫麵便如水中月般碎裂消散,隻留下更劇烈的頭痛和一陣莫名的心悸。
她懸腕良久,終是無法落下一筆。
於是那張沒有麵容的身影,立在紙上,反而透出一種更深的寂寥與疏離。
恰在此時,碧蕪端著剛煎好的葯走了進來。
見秦銜月對著一幅畫怔忪,便放輕腳步上前,將葯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畫上。
“畫得真好,”碧蕪輕聲贊道,語氣真誠,“姑娘筆下的太子殿下,比平常更添了幾分英挺呢。”
秦銜月倏然抬眼,看向碧蕪。
“你覺得……這畫上的人,是阿兄?”
碧蕪被她問得微微一愣,隨即笑道。
“自然是啊,姑娘自小與太子殿下最是親近,不是畫他,還能是畫誰呢?”
秦銜月沉默下去,目光重新落回畫上。
是嗎?
因為親近,所以熟稔到可以信手拈來?
可為何畫到麵容時,卻是一片空白...
“葯快涼了,姑娘趁熱用了吧。”
碧蕪將溫熱的葯碗遞到她手邊。
秦銜月接過,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
她看著黑黢黢的葯汁,就這碗沿,一口一口地堅定喝下。
碧蕪心中訝異。
內宅裡的小姐,哪個不是嬌生慣養,被藥味熏一下,怕是就要流出眼淚來。
似秦銜月這般,不聲不響直接喝完的,不像是柔弱的閨閣娘子,倒有種營中女將的颯爽。
她接過空了的葯碗,問道。
“姑娘可還有什麼吩咐?”
秦銜月擱筆。
“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會兒。”
碧蕪不再多言,將人攙扶到榻上,仔細為她放下床帳,悄聲退了出去。
而此刻的定北侯府,顧硯遲正坐在書房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那日落東湖水畫舫之事後,他本以為秦銜月受了委屈,自行回了侯府,然而卻遲遲不見人影。
接連幾日,他派了數波侍衛四處尋找,或是去侯府周邊,或是去東湖沿岸,甚至尋了熟悉水性的船伕下水打撈,卻始終沒有找到秦銜月的蹤跡。
起初,他心底掠過一絲擔憂。
但想到她水性極好,便是跳進寒冬時節的冰窟窿裡,都能泅渡數裡,搬來救兵,區區東湖之水,能耐她何?
而現在這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局麵,隻能是她故意為之。
想到這裡,另一種情緒漸漸佔據了上風。
他篤定,秦銜月定是因心中不滿,故意藏了起來,讓他著急,讓他難堪。
真是……任性妄為!不知輕重!
“世子,”親隨安福在門外低聲稟報,“派去城南碼頭和西市車馬行打聽的人回來了,都說未曾見過形似秦姑孃的女子獨自雇車或乘船離開。”
“那便隨她去!”
顧硯遲的聲音帶著寒意。
一個無依無靠的養女,離了定北侯府,能去哪裡?
等她鬧夠了,自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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