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被林美君半拉半扶著,一路穿過曲折宮廊,進了一處僻靜偏殿。
殿門一推開,滿眼皆是堆得齊整的賀禮。
錦盒、玉盞、書畫捲軸、各色珍玩,皆是朝臣宗室預備中秋敬獻給帝後的貢品。
秦銜月站在門口,眉尖微蹙。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實不相瞞,我想請姑娘看一幅畫。”
林美君說著,反手掩上門,吸了吸鼻子,強裝鎮定地走到一方長案前,取下最頂層一捲軸。
展開時,滿殿似都亮了幾分。
是一幅《百鳳朝賀圖》。
絹本設色華貴至極,百鳳姿態各異,羽色流光溢彩,祥雲繚繞,霞帔鋪陳,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耗工費時數月方成。
隻是為首那隻最大的鳳凰,尾翼處卻被劃了長長一道口子。
金粉剝落,裂痕猙獰,在精緻的畫麵上顯得格外刺目。
秦銜月心頭一沉。
“這是……”
“這是我母親特意為老太後備的中秋賀禮。”
林美君眼眶瞬間紅透,聲音發顫。
“方纔我送來供內省登記時,一時失手,竟……竟弄成了這樣。一會兒祭月禮畢,百官就要進獻賀禮,若叫陛下和太後看見,林家便是大不敬之罪,滿門都要受牽連的。”
秦銜月當即打斷。
“既如此,你該立刻稟報你父親,一同想辦法補救,而不是拉我來此。”
“不行!”
林美君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姑娘不知,我父親一向治家嚴厲,他若知道是我毀了禦貢之禮,不等出這宮門,便會活活打死我!”
秦銜月眸色微冷,已隱約猜到她的心思。
“那你想如何?”
林美君哭得梨花帶雨,語氣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懇切。
“姑娘是未來太子妃,又深得老太後疼寵。這事若是你‘一時不慎’弄壞的,頂多算皇家內部瑣事,陛下與太後斷不會深究。可若是我……便是死路一條。”
秦銜月氣極反笑,後退一步,眼神徹底涼了下來。
“你想讓我替你頂罪?”
她懶得與她繞彎,直接點明利害。
“先不說我是否有這個福氣,得陛下和老太後另眼相待。單說這未經允準私闖凝瑞殿,就已經是不小的罪過,再加上損毀禦禮...
一旦其中再有賀禮遺失或錯漏,多罪之下,你認為陛下會輕易赦免於我?
便是為了給朝臣一個交代,重罰貶斥都是輕的。你這哪裡是求我幫忙,分明是讓我代為前去送死。”
林美君臉色掠過一絲不自然,卻仍咬著牙堅持。
“你不一樣,你有東宮撐腰,太子殿下會為你求情,我也會求父親在朝上為你開脫。
可我……我若認罪,必死無疑。”
她說著便要伸手來拉秦銜月。
“我在宮中沒有別的熟人,隻有你一個朋友,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就幫幫我吧。”
秦銜月冷冷抽回手。
“你我之間,從無情分可言。抱歉,這事我無能為力。”
說完轉身便要推門離去。
林美君見狀急了,脫口而出:
“我懷了硯遲哥哥的骨肉!若我被重刑責罰,這孩子一定保不住!你當真要眼睜睜看著一條小性命,因你袖手旁觀而死嗎?!”
秦銜月腳步猛地一頓,像被釘在原地。
林美君……懷了顧硯遲的孩子?
他們雖早有婚約,可顧硯遲一直忙於公務,婚事一拖再拖。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兩人早已私定終身,交付了彼此。
濕衣已經換下,秦銜月卻仍覺得此刻周身都被濕冷包圍,一如那日在東湖畫舫之上。
“是他讓你來找我的?”
回想起那日雅集,顧硯遲親口否認她是侯府養女。
難道真的像旁人所議論的那樣,自己不過是他用來籠絡東宮的一個工具而已。
林美君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殿門輕輕一動。
顧硯遲閃身而入,迅速將門虛掩上。
他明顯黑了,也瘦了。
一身緋色官袍穿得挺拔,肩上繡的紋樣早已從雲雁,換成了孔雀,連升兩級,已是少年顯貴。
這般年紀有這般政績,放眼整個大周朝,也屈指可數。
前程似錦,未來不可限量。
顧硯遲看見秦銜月的那一瞬,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頷首。
他轉向林美君,聲音低沉。
“你們說得如何?時辰快到了。”
林美君立刻撲進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硯遲哥哥,秦姑娘不相信我懷了你的骨肉,不肯幫我……我不想孩子還沒出世就沒了啊……”
顧硯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頭緊蹙。
他輕輕拍了拍林美君的後背安撫,片刻後,才抬眼望向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的那個人。
“皎皎……”
張了張口,話語還是如骨刺梗在喉頭。
秦銜月上前一步,嗓音有些發散。
“這就是你要給我的交代?”
顧硯遲僵在原地,半晌才猛地回過神。
秦銜月口中的“交代”,是臨出京辦差前,在東宮巷口攔下車隊的鄭重許諾。
他今日確已做好萬全準備,奈何天不從人願。
當她問出這句話時,顧硯遲隱隱覺得眼前的秦銜月與往昔有些不同,卻一時捉摸不透究竟何處變了。
秦銜月看著如今的顧硯遲。
鮮衣緋色,身姿挺拔,眉目依舊俊朗。
隻是昔日少年人眼底的莽撞與赤誠,早已被位列朝班的威儀與沉穩取代。
他周身縈繞著官場的煙火氣,帶著功成名就的鋒芒。
卻再也找不到半分從前那個會偷偷給她送饅頭、會護著她不受欺負的阿兄的模樣。
大約是從他邁進殿中那一刻起,陽光便被關在了身後吧。
她忽覺自己站在這裡極其諷刺,抬步便朝殿外走去。
然而臨到門前,卻被顧硯遲攔住。
“你不能走。”
秦銜月頭也不回。
“你也同意我替她頂罪?”
顧硯遲無言以對,索性一手將林美君從殿內拉出,重新關好殿門。
隔著菱花格眼望去,秦銜月清瘦的身形有些模糊。
顧硯遲聲音悶悶的,終是開了口。
“對不起,我不能失去這個孩子。”
言罷,便拉著林美君頭快步走遠。
殿內,秦銜月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心緒竟異常平靜。
這不是早就預料到的嗎?
即便重來一次,他依然不會選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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