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謝覲淵特意提前結束了公務,親自陪著秦銜月出了東宮。
馬車一路駛出內城,停在一處僻靜雅緻的巷陌深處。
眼前是一座青磚黛瓦的小院,朱漆門扉擦拭得乾淨透亮,門旁栽著兩株細竹,透著幾分江南儒生的清雅,與京中勛貴府邸的張揚截然不同。
“就是這裡了。”
謝覲淵扶著秦銜月下車,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
“記得要端重些,可不要哭鼻子。”
秦銜月瞪他,說得她好像眼淚窩很淺似的。
不過她此刻心中確實忐忑與期待交織,她從未有過關於雙親的記憶,無論是從前,還是後來。
如今終於能見到親生父母,心底既有幾分陌生的惶恐,又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
謝覲淵抬手叩了叩門環,不多時,門便被開啟,一個身著青布長衫、麵容清臒的中年男子立在門後。
眉眼間帶著幾分儒生的溫厚,正是蘇門沈家的次子,鬆江府學正,沈鶴年。
他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素色布裙的婦人,眉眼溫和,鬢邊微有銀絲,是她的夫人,秦氏。
二人見到謝覲淵,連忙躬身行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拘謹與敬畏。
“下官沈鶴年、夫人秦氏,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
謝覲淵微微頷首,側身讓出身後的秦銜月,語氣溫和。
“二位看看誰來了。”
沈鶴年抬眸看向秦銜月,目光溫和,帶著幾分刻意記熟的熟稔與疼惜,正要開口,身旁的秦氏卻先一步動了。
她怔怔地望著秦銜月,眼神從最初的拘謹,漸漸變得恍惚,隨即,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她腳步踉蹌著上前,卻又不敢貿然觸碰,隻伸出手,在秦銜月麵前微微顫抖,聲音哽咽。
“兒啊,我的兒...你終於回來了……”
秦銜月被她眼底的真切淚水弄得一怔,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心頭猛地一酸。
她看著秦氏的眉眼,那眼底的思念與疼惜,太過真切,太過滾燙。
接觸便讓人卸下了幾分防備。
沈鶴年連忙拉住秦氏,低聲勸道。
“夫人,莫要失態,殿下還在呢。”
他嘴上勸說著,自己的眼底也泛起一絲濕意,看向秦銜月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柔和。
他們夫婦痛失愛女多年,後來秦氏因為傷心傷了身子,從此也沒有再生養。
今日見到與女兒這般相似的秦銜月,那份壓抑多年的思念,終究是藏不住了。
加之秦銜月剛好姓“秦”,看著與自己同宗同源、又與亡女年紀相仿的她,那份疼惜,更添了幾分真切。
謝覲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並未點破,隻是輕聲道。
“沈學正,秦夫人,今日帶皎皎來,便是想讓你們好好親近親近,不必太過拘束。”
秦氏這才勉強穩住情緒,用帕子拭去淚水,快步上前拉住秦銜月的手。
她的手掌帶著幾分常年操持家務的粗糙,卻格外溫暖,輕輕摩挲著秦銜月的指尖、手背,語氣裡滿是疼惜。
“是,是小婦人失態了。銜月,我的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爹孃找了你好久好久,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拉著秦銜月走進院子,院子不大,卻處處透著清幽雅緻。
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蜿蜒曲折,兩旁種著幾株蘭草與翠竹,葉片青翠,隨風搖曳,透著淡淡的清香;
牆角栽著兩株海棠,雖然花已經謝了,枝椏卻舒展濃密,卻透著生機,讓人期待來年的花期。
廊下擺著一張雕花竹桌,桌麵擦拭得一塵不染,上麵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幾卷裝訂整齊的秦氏先祖詩文。
起初的閑談,秦銜月還稍顯的拘謹。
可看著秦氏真切的目光,聽他們說著蘇門鬆江府的舊事,想象著那曾經也是自己的家鄉,心頭的陌生與惶恐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與歸屬感。
謝覲淵端坐一旁作陪,麵上溫和從容,時不時應上一兩句話,目光卻始終落在秦銜月身上。
其實讓沈鶴年夫婦入京,本是一樁冒險之舉。
沈鶴年在鬆江府學任學正,本就是個清閑差事。
雖在地方上有些威望,卻從不涉足朝政,按常理,這輩子幾乎沒有入京的可能。
他本可以不必將事情做得這般複雜。
可那日,看到秦銜月問起“雙親”時,眼底的猶豫與藏不住的期待,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渴望,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他不想她留下遺憾。
今日見她與他們夫妻一見如故,他便知曉,這一遭費盡周折的安排,是值得的。
另一邊,秦氏看著眼前的秦銜月,眼底的疼惜愈發濃厚,竟是越看越喜歡。
當年,隻因奶孃哺育不當,他們的親生女兒才早早夭折。
自那以後,她便日日自責,總覺得是自己沒有護好女兒。
後來,她實在捨不得抹去女兒存在過的痕跡,便執意不肯去官府登出戶籍,悄悄保留著那張戶帖,日日摩挲,聊作念想。
那日官差突然找上門,將沈鶴年帶走時,她滿心都是惶恐。
以為自己這份不合規矩的執念,終究還是連累了夫君。
可她萬萬沒想到,沒過多久,沈鶴年便平安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女兒”,
起初,她還暗自揣測,這女子定是牽扯了什麼重大案件,才會讓六司之首的鎮察司親自督辦。
今日一見,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女子。
所幸,她擁有一份世間不尋常、不易得的東西——夫君的真心。
其實一個男人的真心很好判斷,隻看他願不願為你耗費功夫與時間。
當年她一句無理取鬧的念想,想留住女兒的戶籍,身為學正的丈夫理應知道這不合規矩,甚至可能連累家族。
但他毅然一人擔下罪責,縱容了她這般矯情的要求,並且多年未在納妾生育子嗣。
秦氏自認已是足夠幸運的人。
如今,她隻希望能將這份幸運,傳遞給她的“女兒”。
於是,她摘下腕間一隻玉鐲,交到秦銜月手中:
“以後你在京中,娘不能時刻陪伴,這個給你,願你往後的年歲樂悠無拘,同太子殿下,相濡以沫,白首不離。”
說著她似又想起什麼。
“對了,聽說你後來落了水,以前的事都忘了可有此事?”
秦銜月點點頭。
秦氏又道。
“多多尋醫問葯,總會有辦法的,我認得鬆江府幾個郎中,醫術尚可,如有需要,可以請他們來看看。”
“秦夫人。”
秦銜月還未搭話,謝覲淵便截斷了話頭:
“此事自有孤和太醫院處置,請夫人無需費心。”
秦夫人點點頭,不再多言。
她隻當是宮中禦醫資深,謝覲淵看不上鄉野郎中。
卻哪知他是巴不得秦銜月別想起來,又怎會主動為她尋醫問診?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沈鶴年夫婦依依不捨地將兩人送出府門。
馬車上,謝覲淵見秦銜月盯著玉鐲出神,便拿過來,替她緩緩戴上:
“戴好了,要好好牢記秦夫人的話。”
秦銜月抬眸。
“什麼?”
“要好好與太子殿下,相濡以沫,白首不離。”
秦銜月撇了撇嘴。
“我還沒答應嫁不嫁呢。”
“晚了。”
謝覲淵十指滑入她的指縫,牢牢與之扣住,不許她逃。
“聖旨已下,這輩子,你註定隻能是我的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