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將蘇清辭扶進就近的暖廳。
又吩咐下人取來杯桂花蜜茶,遞到她手中。
蘇清辭捧著茶盞,臉色也慢慢褪去了幾分蒼白。
過了好半天,才徹底緩過神來,氣息也平穩了許多,對秦銜月輕聲道謝。
“多謝秦姑娘方纔出手相扶,不然我今日怕是要出醜了。”
“舉手之勞而已,蘇小姐不必掛心。”
秦銜月擺手,語氣溫和。
“隻是我有些好奇,江南水鄉五步一水,十步一流,蘇小姐身為江東人,為何反倒這般懼水?”
蘇清辭剛要張口應答,餘光忽然瞥見門邊似有一角玄色衣袍匆匆飄過。
心頭一緊,瞬間斂去眼底的慌亂,強作鎮定地緩緩說道。
“說來慚愧,數年前江東遭遇水戰,我曾不慎落入洪流之中,險些喪命,更親眼目睹江中屍首沉浮、慘不忍睹的模樣。
自那以後,便對水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再不敢靠近半步。”
秦銜月瞭然地點點頭,正要再說些安撫的話語,蘇清辭的侍女匆匆推門進來。
見秦銜月也在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對蘇清辭道:
“小姐,都尉府的小少爺與其他幾位小姐公子,都已經被各自送回府中了。另外祭祀的禮服也已準備妥當,您該去準備明日的祭祖典禮了。”
蘇清辭聞言,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對秦銜月微微頷首:
“秦姑娘,今日之事再次多謝,我先告辭了。”
秦銜月亦起身回禮,禮貌地說了句“告退”,便轉身離開了暖廳,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剛推開門,便見謝覲淵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摩挲著腕間那串血檀佛珠,神色沉凝。
她隱約知道,這串佛珠是當年謝覲淵的救命恩人所贈。
若是蘇清辭當真為了救他,才落下畏水的陰影,那這串佛珠,便是他們之間的羈絆。
這般想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
醋意翻湧間,卻又覺得自己這般心思毫無道理,畢竟,那是謝覲淵的過往,與她無關。
正怔忡間,施淳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推門進來。
秦銜月回過神,隨手接過葯碗,壓下心頭的酸澀,步履輕盈地走到謝覲淵身邊,將葯碗遞到他麵前。
謝覲淵卻沒有接,隻是抬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秦銜月的臉,眼底帶著幾分探究,沉默不語。
秦銜月等了片刻,見他依舊不動,頗有些沒了耐性,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一會兒再看這佛珠也丟不了,先把葯喝了。”
謝覲淵唇角微勾。
“在意這串珠子?”
秦銜月下意識點了點頭,隨即反應過來,又連忙搖了搖頭,臉頰微微泛紅,將葯碗又往他麵前遞了遞。
“沒有。”
謝覲淵笑著接過葯碗。
另一隻手順勢一拉,將秦銜月拽到身旁的圓凳上坐下。
自己則端著葯碗,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往事的厚重。
“當年我與皇爺爺出戰江東,中途遭遇敵軍突襲,隊伍被打亂。
一隊親衛護著我從亂軍之中殺出來,眼看離渡口還剩最後幾裡地,卻又被敵軍追上,混亂之中,我被人一掌打落江中。”
他想起當年的兇險,神色不免多了幾分後怕。
“那時雖是仲夏,可江中洪流湍急,夾著沙石,打在身上又冷又硬,渾身使不上力氣,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我快要被洪流捲走、墜入江底之時,一隻手死死扯住了我的腰甲,拚盡全力將我拽向一旁的浮木……”
“那人,便是蘇小姐?”
秦銜月開口輕問。
謝覲淵沒有直接回答,繼續說道。
“沙石打得我眼睛紅腫不堪,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樣。醒來後已經被公府蘇家的船救起,足足過了半月,眼睛才漸漸恢復視物。”
說罷,他將葯碗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秦銜月臉上,眼底帶著幾分探究,輕聲問道。
“皎皎,你怎麼想?”
秦銜月隻當他在問自己聽完這段經歷的感受,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即便是深諳水性之人,也未必敢從那般兇險的亂流之中救人。”
她自問,若是換做自己,恐怕沒有這般捨身救人的勇氣。
心中那點酸意,很難不被敬佩所沖淡。
說完,她下巴微微一點桌案上的葯碗,語氣半是命令、半是關切。
“喝葯。”
謝覲淵看著她眼底的認真,無奈地笑了笑,端起葯碗,一飲而盡。
翌日,便是蘇氏宗族的祭祖儀式。
祠堂前的廣場上,整齊排列著蘇氏宗族的族人。
為首的自然是齊國公,他周身氣場沉穩,一言不發,目光落在祠堂方向,滿是敬畏。
蘇清辭身著一襲月白綉折枝玉蘭花的素服,頭戴銀釵,妝容淡雅,神色端莊,陪在齊國公身側,身姿挺拔。
舉手投足間盡顯世家小姐的溫婉得體,隻是眼底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想來是昨日懼水之事還未完全平復。
謝覲淵作為儲君,身著玄色綉龍常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站在宗族長輩的上首位置,神色沉凝,周身透著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儀。
他全程神色未變,舉手投足間皆是莊重,每一個祭拜的動作都一絲不苟,既彰顯了儲君的身份,又對蘇氏宗族給予了足夠的尊重。
秦銜月遠遠站在人群的末尾,與其他官員宗族的家眷一起,遠望祠堂前的景象。
令她沒想到的是,祭桌之上,除了蘇氏歷代先祖的牌位,正中心的位置,還擺放著一塊黑金牌位。
牌位上刻著鎏金的“楚公”二字,字型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她心中微動,想起此前聽聞的傳聞。
楚公乃是百年前江東的傳奇人物,當年江東遭亂,楚公挺身而出,領兵平定叛亂,安撫百姓,開墾荒田,疏通河道,硬生生將亂世之中的江東,打造成瞭如今的魚米之鄉。
其一生清廉,戰功赫赫,深受江東百姓的愛戴,即便百年過去,江東百姓依舊感念他的恩情。
蘇氏作為江東望族,將楚公的牌位供奉在祠堂正中,與先祖並列,享受世代祭祀,足矣顯示其位之尊崇。
祭祖儀式結束後,便是宗族聚宴,秦銜月深知自己身份尷尬,不便參與這般宗族宴席。
便按照事先與謝覲淵說好的,在施淳的陪同下,前往離祭地不遠的西山聖姆廟等候。
西山聖姆廟依山而建,隱在蒼鬆翠柏之間。
廟中供奉的是碧霞元君,主殿名為瑞靄凝香殿,殿內光線柔和,香煙氤氳。
秦銜月來在殿前,目光落在正中的碧霞元君塑像上,腦海中思緒紛飛。
不多時,一個熟悉的低沉嗓音自身後響起。
“在想什麼?”
不用回頭,秦銜月也知道,是謝覲淵來了。
她沒有轉身,喃喃開口。
“早前在進江東之前,我曾聽聞,江東百姓舊時多拜西王母,據傳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有司天之厲。
那時我還以為,楚地多崇拜這等司厲神明,不想真到了江東,看到這東嶽娘娘氣質典雅,親和端莊,心中不免有些恍然罷了。”
謝覲淵走上前,站在她身側,看著上首的碧霞元君像,隨口說道。
“百姓歷經戰亂,所求的不過是平安順遂、歲月安暖,自然更希望神佛慈悲,護佑一方安寧...”
“我倒覺得,神君長相併無常數,多是按照天下女子的模樣塑造而來——有的絕美容顏,有的悍烈手腕,有的……”
他欲言又止,目光緩緩移動,從殿中神像上移到秦銜月臉上。
鳳眸中映著殿外透過窗欞灑進來的細碎日光,璀璨動人。
秦銜月被他看得臉頰發燙,心頭一慌,連忙移開目光,不敢與他對視。
抬腳踏入殿中,雙手合十,對著碧霞元君的塑像,虔誠一拜。
謝覲淵也不點破她的羞赧,笑著走上前,站在她身旁,同樣合掌一拜,嘴唇微動,低聲念念有詞。
“願神君庇佑,我與心上人,歲歲相依,歲歲安暖,此生不離,白首不負。”
秦銜月臉頰瞬間爆紅,連忙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低聲嗔怪。
“哪有這樣許願的!說出來就不靈了,你安靜點!”
“是麼?”
謝覲淵低笑出聲。
“世間許願的人那麼多,不大聲說出來,神君怎麼能聽到?”
秦銜月被他的歪理說得啞口無言,隻能轉過身,緊闔雙目,摒除雜念,盡量不受他的影響,誠心向碧霞元君祈願。
願往後歲月安寧,願身邊之人無恙。
半晌,身旁的謝覲淵忽然又開口。
聲音輕柔,帶著幾分試探與笑意。
“你說,我們這樣並肩叩拜,像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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