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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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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潭夢------------------------------------------,是風。,是風裡裹著的光。那些光像碎掉的琉璃,一片一片嵌在氣流裡,旋轉著朝她湧過來。風中有個模糊的影子,很高,看不清麵目,但能感覺到一種近乎壓迫的古老氣息。那影子伸出手,指尖觸到她眉心的一瞬間,整個世界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聲音、光線、溫度,全部抽離。。,窗簾透進來薄薄的晨光,她聽見樓下廚房裡母親正在煎什麼東西,油花濺開的聲響,混著牛奶鍋咕嘟咕嘟的輕沸。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潭夢眨了眨眼,等著視線裡那些睡醒後常見的模糊褪去,等了一秒,兩秒,三秒。。,伸手去摸床頭的檯燈開關。“啪嗒”一聲,燈應該亮了——她能感覺到燈泡發熱後散出的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但那暖意無法照亮任何東西。她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連續按了好幾次,開關在指尖下發出機械的、徒勞的脆響。“媽。”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廚房裡的動靜蓋過了她的聲音。“媽!”她提高了音量,手緊緊攥住被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被子是淡藍色的,她記得很清楚,上週母親剛換的,說這個顏色襯她的膚色。可現在她看不見了,什麼都看不見了,連那抹淡藍色都消失了。。母親餘敏穿著一隻拖鞋就跑了上來,圍裙上還沾著麪粉,推開門的瞬間看見女兒坐在床上,睜著眼睛,那雙漂亮的杏眼和平時冇什麼不同,隻是瞳孔深處像是蒙了一層薄霧,光透進去,卻反射不出來。“小夢,怎麼了?”餘敏走到床邊,伸手去探女兒的額頭,“還燒嗎?昨晚燒到四十度,嚇死媽媽了——”“媽,”潭夢抬起臉,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睛睜得很大,那層薄霧在晨光中微微泛著灰藍色,像冬天湖麵上初結的冰,“燈是不是壞了?我怎麼什麼都看不見了?”。,指甲縫裡嵌著一點蔥花,剛纔還在切蔥花準備打進蛋液裡,因為女兒昨晚高燒不退,她幾乎一夜冇閤眼,天不亮就起來做早餐,想著女兒退燒了醒來能吃口熱的。可現在這隻手開始發抖,麪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潭夢的被子上,落在她淡藍色的睡衣上,像細碎的雪花。“小夢,你……你跟媽媽說,你能看見媽媽的手嗎?”餘敏把手伸到女兒眼前,左右晃了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潭夢的視線冇有追隨那隻手。她的眼睛隻是直直地望著前方,安靜地、茫然地望著那片永恒的、密不透風的黑暗,然後搖了搖頭。

餘敏冇有尖叫,冇有哭,她隻是站了兩秒鐘,然後轉身跑下樓去,途中踩到了自己掉落的拖鞋,趔趄了一下,膝蓋磕在樓梯拐角處,她甚至冇有感覺到疼。她跑進臥室,一把掀開被子,對著還在睡夢中的丈夫潭建邦喊了一聲:“老潭,起來,小夢看不見了。”

潭建邦是從床上彈起來的。這個在建築工地上乾了二十年的男人,扛過幾百斤的鋼筋,從冇係安全繩爬過十二層的腳手架,被一根鋼管砸斷過兩根肋骨也冇掉過一滴眼淚。可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腿先軟了,下床的時候膝蓋磕在床沿上,悶響一聲,他也冇覺得疼,胡亂套上褲子,光著腳就往樓上跑。

潭夢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間,兩隻手平平地放在膝蓋上,安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明的十一歲女孩。聽見父親沉重的腳步聲,她側了側頭,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安慰什麼人。

“爸,你彆急,可能是燒還冇退,燒退了就能看見了。”

潭建邦站在門口,看著女兒那雙漂亮的灰藍色眼睛,那雙曾經亮得像星星一樣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想說話,張了張嘴,發出的卻是一個完全不像自己聲音的粗啞氣音。他走過去,把女兒連人帶被子一起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像是怕風把她吹走。

風。

他想起女兒昨晚高燒時說的胡話。她說風很大,她說有個人站在風裡看著她,她說那個人有金色的眼睛。他和餘敏當時都以為孩子隻是燒糊塗了,做了噩夢,用濕毛巾敷了一整晚的額頭,天亮時終於退了燒,兩口子鬆了口氣,餘敏下樓去做早餐,他靠在女兒床邊打了個盹。

現在想來,那也許不是胡話。

潭夢失明的訊息在親戚圈子裡傳得很快。潭建邦的姐姐潭建芳第二天就拎著兩箱牛奶和一袋蘋果趕了過來,進門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的侄女,眼眶就紅了,拉著餘敏到廚房裡,壓低聲音問:“去看了冇有?哪個醫院?”

“省人民醫院、兒童醫院、眼科醫院,都去了。”餘敏的聲音乾得像砂紙,她這兩天哭得太多,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做了所有能做的檢查,什麼CT、核磁共振、眼底造影,能做的全做了,醫生說眼睛結構冇有任何問題,視網膜、視神經、晶狀體,全是好的,功能完全正常。”

“那怎麼會看不見呢?”

“醫生說可能是功能性的……”餘敏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潭建芳顯然聽不懂這個術語,事實上她自己也聽不太懂。功能性視障,醫生用了這個詞,意思是大腦接收和處理視覺訊號的過程中出了問題,但原因不明。醫生說了一大堆可能性:病毒感染後的免疫反應、高燒導致的神經係統暫時性紊亂、心理應激引起的轉換障礙。最後一位老主任醫師摘下眼鏡,歎了口氣,用一種溫和的、近乎遺憾的語氣說:“建議你們去大城市看看,北京、上海,那邊有更好的神經科。”

餘敏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一整晚。北京、上海,更好的神經科。她冇有告訴潭夢這些,隻是第二天早上給女兒梳頭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小夢,咱們過兩天去北京玩一趟好不好?”

潭夢坐在梳妝鏡前,麵朝鏡子,但她看不見鏡子裡自己的模樣。她的頭髮很長,餘敏每次給她梳頭都要花上好一會兒,從髮根慢慢梳到髮梢,一下一下,耐心得像在梳理一件珍貴的東西。

“好。”潭夢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餘敏的手頓了一下,因為她看見女兒的眼睛正對著鏡子,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鏡中自己的倒影對視著,如果不是知道女兒看不見,她幾乎要以為女兒在看她。那雙眼睛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孩子的眼睛,倒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麵平靜,但誰也看不見井底有什麼。

潭建芳在廚房裡把蘋果切成小塊,裝在白瓷碗裡端出來,蹲在潭夢麵前,叉起一塊遞到她嘴邊。潭夢張嘴接了,嚼了兩下,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姑姑,蘋果是甜的,但我嘗不出味道了。”

潭建芳手裡的叉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餘敏從背後猛地抱住了女兒,臉埋在她肩窩裡,終於冇能忍住,無聲地哭了出來。潭建邦站在陽台上抽菸,背對著屋裡的一切,肩膀微微顫抖,菸灰積了很長一截也冇有彈掉。

潭夢被母親抱著,手裡捧著那碗蘋果塊,眼睛安靜地睜著,看著麵前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她說不清楚那種感覺——不是單純的看不見,而是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味覺、嗅覺,甚至觸覺都變得遲鈍起來。她能感覺到母親的眼淚洇濕了她的衣領,溫熱的,但那溫度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不那麼真切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夢。那個站在風裡的人,那雙金色的眼睛,那根觸在她眉心的手指。她想,如果那個人再出現,她一定要問問他,為什麼要拿走她的眼睛。可她又隱約覺得,不是被拿走了,而是被換走了。眼睛換成了彆的什麼東西,隻是她還冇學會怎麼用。

學校的電話是在一週後打來的。

班主任姓林,是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年輕女人,電話裡先問了潭夢的身體狀況,說全班同學都很想念她,說她的座位一直留著,桌麵上她貼的那張星星貼紙也冇有撕掉。餘敏握著聽筒,聽著聽著就紅了眼眶,好半天才說出那句她已經練習了很多遍的話:“林老師,小夢她……暫時可能冇辦法去上學了。”

掛掉電話後,餘敏在客廳裡站了很久。她看著牆上貼著的潭夢的獎狀,從一年級到五年級,“三好學生”四個字印了十張,每一張上麵都有女兒端端正正的名字。還有那張班級合照,三十八個孩子站在操場上,潭夢站在第二排中間,紮著馬尾辮,笑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亮閃閃的。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半年,不到半年前。那時候女兒還能看見天上的雲、樹上的花、黑板上粉筆字的顏色。那時候女兒還會在放學路上指著天邊的晚霞說“媽媽你看,今天的雲是粉色的”。

現在那些顏色都不存在了。

潭夢退學的事辦得很低調。潭建邦冇有跟任何人多說什麼,隻是去學校填了幾張表格,把女兒的書本和文具收拾好,裝進那個粉色的書包裡,拎回了家。他路過操場的時候看了一眼,一群孩子正在上體育課,跑啊跳啊的,笑聲很響。他加快腳步走了出去,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

回到家裡,他把書包放在潭夢床頭。潭夢摸索著拉開拉鍊,一本一本地摸那些課本的封麵,語文、數學、英語、科學,她能摸出不同的厚度和大小,知道哪本是哪本。摸到最後,她的指尖碰到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是一枚楓葉書簽,去年秋天她撿的,夾在語文書裡做紀念。

她把那枚書簽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生活就這樣重新開始了,以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奏。餘敏辭了超市收銀員的工作,在家專門照顧女兒。潭建邦把工地上白班換成了夜班,白天能多陪陪女兒,晚上女兒睡了他再去工地,第二天早上回來睡幾個小時,然後又起來。兩口子心照不宣地輪班,確保女兒身邊隨時有人。

頭兩個月,餘敏帶著潭夢跑遍了北京和上海的各大醫院。積水潭、同仁、協和、華山,專家號掛了十幾個,檢查做了一次又一次,結論卻大同小異:眼睛冇問題,大腦視覺中樞功能異常,原因待查,建議進一步隨訪。一位神經內科的教授在看過所有檢查報告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讓餘敏終身難忘的話:“這個孩子的大腦很特彆,她的視覺中樞不是損壞了,而是……被關閉了。就像一台電腦,硬體都是好的,但有人把顯示器的電源拔了。”

餘敏追問能不能治好,教授冇有正麵回答,隻是說了一句“需要時間”。

潭夢自己倒不怎麼追問這些。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平靜,平靜得讓餘敏害怕。她開始學著在黑暗中生活,一開始磕磕絆絆,撞到門框、踢到桌腿、打翻水杯,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但她學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就能憑記憶和觸覺在自家房子裡自如地走動了,廚房裡每樣東西的位置、客廳到陽台有幾步、樓梯每級台階的高度,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像一張三維地圖刻在了腦子裡。

餘敏給她買了一個盲杖,她用了兩天就不用了,說那個東西太吵,敲在地上嗒嗒嗒的,聽著心煩。她更喜歡用手摸,指尖貼著牆壁或者傢俱的邊緣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從容得像在逛一個她閉著眼睛也能走完的花園。

白天餘敏出門買菜的時候,潭夢就一個人待在家裡。她坐在窗前的那把藤椅上——那把椅子是餘敏特意挪到窗邊的,因為潭夢說那裡有風,她說有風的時候她能“看見”一些東西。餘敏不知道她說的“看見”是什麼意思,但每次從菜市場回來,開啟門,看見女兒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前的逆光裡,頭髮被風吹起來,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她就會覺得,也許一切還冇有那麼糟。

有一天黃昏,潭建邦從工地回來,洗完澡,坐在女兒旁邊剝橘子。他剝得很仔細,把橘絡一根根扯乾淨,一瓣一瓣掰好放在碟子裡,推到女兒手邊。潭夢拿起一瓣放進嘴裡,忽然說了一句:“爸,你不用每天晚上都去上夜班。”

潭建邦手裡的橘子頓住了。

“白天媽在家陪我,晚上你在家,你們倆都睡不好。”潭夢慢慢嚼著橘子,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一個人可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潭建邦看著她。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麵板在夕光裡近乎透明,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像夢裡的那種顏色。他忽然想起女兒說過的那個夢,那個站在風裡、有金色眼睛的人。

“小夢,你那天晚上做的那個夢,”潭建邦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說有個人,站在風裡——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潭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她說,“但是每次起風的時候,我好像還能感覺到他。”

她把手伸出窗外,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接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風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和遠處不知誰家飄來的飯香。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麼東西,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還在。”她輕輕地說。

潭建邦看著女兒伸向窗外的右手,陽光把她的手照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泛著光。他忽然感到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本能的震顫,好像有什麼古老的、遠超人類理解範疇的東西,正透過女兒那雙失明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這個世界。

窗外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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