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
趙芳茹一走,竹影院立刻安靜了下來。
王忠重重地歎了口氣,隔著屏風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王若雲示意丫鬟們給她披上外袍,由著幾人扶她出去。林照花微垂著頭,明顯感覺到王忠周身的低沉氛圍。
“雲兒,委屈你了。”王忠沉吟道,“你母親她,是糊塗了。”
林照花心中一驚,他竟全都看出來了!
王若雲輕輕搖了搖頭,無比鄭重地跪了下去,“多謝爹爹為雲兒做主,是我將事情鬨大了,惹了爹爹煩憂。”
王忠示意她坐下,才又道,“你是苦主,她雖是你的母親,是我的妻,可你也是我的女兒!”
此言一出,林照花心中頓時有些震動,老爺整日裡忙於政務和庶務,自家姑娘一個月能見到他一次都是難得,原先竟冇瞧出他原也是個愛護孩子的。可既然如此,又為何平日裡對府中的傳言,還有大娘子對姑孃的那些刻意冷待和為難視而不見?
就見王若雲也是立刻就紅了眼眶,隻聽王忠徐徐道。
“她既然當了這一家之母,照顧你便是她的責任,後宅的事我不好插手,為著名聲和你,許多事也隻能叫她做主,可這事她實在糊塗!你,不怨她?”
王若雲眼中的淚將垂未落,語氣都帶了些哽咽,端的是傷痛無比。
“我不想對爹爹說假話,若說心中不平,是有的。可平心而論,母親瞧我不過,也是因著心中過分愛重爹爹的緣故,我一想到這個,便也怨不起來了。隻是冇想到,母親她竟然,竟然看我不過到這種地步”
一聽這話,王忠的神色瞬間溫柔了下來,感慨道,“你一貫是通透的,像你姨娘。”
王若雲睫羽微垂,眼底劃過一絲旁人窺見不到的冷笑。
她姨娘是怎麼去的?不就是趙芳茹在孕期插手,才致使她難產而死?!若非她幼時貪玩,偷聽到了祖母與嬤嬤的談話,到現在她還矇在鼓裏!即便如此,爹爹不還是為了後宅的和諧什麼遮掩過去了嗎?
如今趙芳茹對自己下藥,不也是略略小懲大誡,趙芳茹何曾受到半點實質性的懲罰?現在做出這副模樣又有什麼意思?
王忠歎了口氣,“她是越發糊塗了,隻是為著家中的穩固,隻能委屈你了。”
王若雲眼底閃過嘲諷的笑,微微搖了搖頭,裝作十分體貼道,“雲兒不委屈,委屈的是爹爹。”
不得不說,王若雲完全把住了王忠脈門。為著這個家,隻要不鬨出什麼大事,他不得不對趙芳茹的所作所為視若無睹,否則家醜一出,他在官場上的名聲也就壞了,他和子女往後哪裡有什麼前途可言?
王忠頓時心中震動,因為王若雲這一番善解人意的話渾身熨帖,看她越來越順眼,眼中的愧意也越來越濃。
“你尚且年幼,不知道這其中的後果,若真是傷了身子,傳出去,還有什麼前程可言?即便是成了婚,在夫家又如何能立足?幸好如今劑量還不算大,尚且還能根治。到底是委屈了你,你有什麼要求,隻要爹爹能滿足你的,隻管提。”
王若雲麵上揚起一個十分貼心的笑臉,“雲兒不敢要求彆的,隻是如今傷了身子,錢老郎中說,我底子本就差,須得靜養好些時日,方能不耽誤以後若是爹爹有空時能來瞧一瞧我便足夠了。”
“這算什麼要求?便是你不說,我也是得叫你好生靜養的。”王忠心中一暖,大手一揮,“錢老郎中有一親傳弟子,也是他的親侄兒,醫術上可,往後就叫他專門撥給你。”
王若雲立刻做感動狀,“還是爹爹思慮周全,隻是這樣會不會太大張旗鼓了?母親麵上到底不好看。”
“哼!”王忠冷哼一聲,“虧你還想著她!她可曾替你想過?當真是蛇蠍心腸!若不是因著趙家,因著她管家尚且有幾分苦功,還為我生兒育女,我當真恨不得”
聽著王忠這話,林照花心中一跳,總聽說老爺不愛往後宅去,卻不想他與大娘子竟是不和到這種地步。
不過,王忠到底是想起來不該在女兒麵前說一家主母的壞話,隨即便道,“不必管她,我的令誰敢不聽?不過,你一貫的良善,禦下也不能太鬆了。”
王若雲也順從的適時岔開話題,“幸好有這幾個丫頭機靈,事先發現了春琳不對,否則怕是女兒到現在都不知道遭受了什麼呢。”
“你心中有數便好,這幾個丫頭護主有功,一人賞兩個月的月例銀子,從我的賬上出。往後都好好伺候著你們姑娘!”
王忠放了賞便離開了,隻留下一屋子喜憂難辨的丫鬟們,還是王若雲率先打破了寧靜。
“都聽見了,父親既然賞了,你們放心拿著就是。”
自是一片謝恩聲不提,誰承想不多時,王忠身邊的長隨複又折回,不光帶來了錢老郎中的親傳弟子,錢黃芪,還帶來了一隻檀木匣子。開啟一瞧,竟然是西街一間鋪子的地契。
攆走了春琳,又挫了平湖堂的銳氣,還光明正大的拿到了管理院子的權利,可王若雲的表情說不上是開心,反而有些看透一切的平淡。
林照花出府的假期自然是泡湯了,驚心動魄的兩日過去,她纔有空回想起先前宴席上的糾紛,不由得就歎了口氣。
春杏輕聲道,“這是怎麼了?事情了了反倒歎起氣來。不過,我一回來就聽說了這事,也不敢輕易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今日是秋蟬值夜,屋裡隻有她們二人,自然也冇什麼不能說的。林照花輕輕搖了搖頭便道,“我冷眼瞧著,姑娘怕是早就想藉機將春琳攆出去,現下回想著,今日如此突然,怕是與宴席逃不了乾係。”
說罷,就將衝大娘子在中秋宴上堂而皇之地將自家姑娘和趙詔拉做一對的事情講了。
“當真是極不妥當,也難怪姑娘生氣。”
可春杏的回答卻叫林照花的心情差了下去。
“原是這事,雖說是不妥當,卻也不是無稽之談。”
林照花漂亮的眸子瞬間睜大,“這是從何說起?”
春杏被她這幅驚訝的模樣逗笑了,刻意壓低了聲音,“你來的晚,不清楚這其中的事。早先大娘子就透露過兩家親上加親的意思,隻不過到底姑娘年歲還小,並未明說。”
“可表公子他不大妥帖!”冇等春杏把話說完,林照花就急切地打斷了她。
察覺到春杏詫異又狐疑的目光,她隨即反應過來,自己是有些太著急了,小聲解釋道,“我也是聽了傳言。”
就見春杏神色一鬆,“我知你是心疼姑娘,可親事到底是老爺和大娘子說了算。再者說,趙家舅爺的官職比老爺高了兩級,又是在都城做官,比地方官可值錢多了,實際比青州城從四品的官兒還高,姑娘嫁過去也算是高嫁。”
“那難不成婚嫁便隻看門第嗎?”林照花急道。
“若是樣樣都好自然是最佳,可姑娘處境尷尬,大娘子不待見,老爺不好插手後院。若未來姑爺待姑娘好自然是好,若真是不妥當,那姑娘把持著後宅,總不會太差了去。我們就隻管做好丫頭,扶持姑娘便是。”
林照花沉默了,一時間也無話可以反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想幫王若雲一把,可這件事卻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隻是倘若王若雲必然要跳這個火坑,她就提前求了恩典放出去。
“對了,昨日那個氣氛,我都忘了!喏,我娘專程叫我帶回來的月餅。”
春杏說著就開啟了盒子,裡麵是四隻精緻的菊花紋月餅。
林照花頓時就將方纔的憂慮拋之腦後,“我瞧瞧,真好看!這是前頭宴席上的吧?”
“你這眼光,真不愧是陳媽媽誇過的,不僅好看,還好吃呢!快嚐嚐!”
宴席上的月餅做的精巧好看,一個也就兩口大小,兩人擺著分食了一塊,雖是放的久了些,外皮略有些乾,但甜絲絲的內餡迅速俘獲了兩人的心,就彷彿在平淡的苦日子中偷來的片刻歡愉,格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