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被送回醫館,簡單處理了燙傷,便被安置在一間單獨的小舍裡。
她剛躺下不久,門被推開,謝璟行沉著臉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端著托盤的醫女。
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
謝璟行掃了她一眼,眉頭緊鎖:“大夫說了,你太瘦,不合取血之需。從今日起,每日喝一碗鯽魚湯,儘快養好身子。”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那碗魚湯上,瞳孔微縮。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我吃魚會起疹子。”
謝璟行眉頭皺得更緊,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懷疑:“起疹子?我怎不知?”
沈昭寧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嫁給他那些年,她怕他覺得她嬌氣、嫌她麻煩,哪怕因吃魚渾身起滿紅疹,也從不開口求他幫忙。
她一個人去看病,一個人抓藥,一個人熬。
早習慣了不被他放在心上。
“是真的……”
沈昭寧想解釋,謝璟行卻出聲打斷:“夠了!昭寧,莫要跟我耍花樣。眼下救阿蘅纔是頭等大事,你那些小心思,給我收起來!”
他示意醫女上前。
醫女麵露難色,卻不敢違抗,隻得端起碗遞到沈昭寧唇邊:“夫人,您就喝一口吧,對身子好。”
沈昭寧偏過頭,嘴唇緊抿。
謝璟行的耐心徹底耗儘,臉色鐵青:“沈昭寧!你以為我樂意跟你在此耗著?阿蘅等不得了!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一步上前奪過醫女手裡的碗,另一隻手捏住沈昭寧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頜骨,強行將碗沿抵在她唇上,滾熱的湯汁直接灌入喉嚨!
“唔!”
沈昭寧拚命掙紮,卻根本敵不過他的力氣。
溫熱的魚湯帶著腥氣強行湧入食道,她的身體做出本能反應。
“嘔!”
沈昭寧劇烈地嘔吐起來,剛灌進去的湯混著胃裡的酸汁噴湧而出,濺到地上,還有謝璟行的衣角處。
謝璟行立刻鬆手,後退一步,看著袍角的汙漬,臉色鐵青得可怕。
沈昭寧趴在榻邊,咳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
她的臉上和身上迅速泛起大片駭人的紅疹。
可謝璟行看著狼狽不堪的她,眼中冇有一絲心疼,隻有被忤逆的憤怒。
“沈昭寧,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就是不想救阿蘅!你的心腸怎麼能狠成這樣!”
沈昭寧趴在榻邊,虛弱得說不出話,隻是抬頭看著他,眼裡毫無波瀾。
謝璟行被她這神情看得心頭莫名一悸,隨即被更大的怒意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冷聲道:“沈昭寧,你還記得你的義兄沈岩麼?聽說他妻子冇了,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日子艱難得很。”
沈昭寧身子猛地一僵。
沈岩,是她養父母的獨子,與她一同長大。
她被貶為奴這些年,沈岩不止一次偷偷來浣衣局給她塞過銀錢。
如今養父母過世,她一個孤兒,在京城唯一的親人隻有義兄了。
謝璟行見她情緒有了波動,繼續道:“你再不配合,我便尋個由頭,停了他的差事。他冇了進項,家裡兩個孩子隻能喝西北風!”
沈昭寧冇想到謝璟行竟會用沈岩的前途來威脅她。
她抬頭看向他,發出一聲極冷的笑:“謝璟行,為了溫蘅,你還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謝璟行麵無表情:“隻要你乖乖配合,我不會為難你義兄。”
可是當夜,來送魚湯的人竟從謝璟行變成了沈岩。
許久未見,他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麵容也憔悴許多。
他手裡端著一碗魚湯,熱氣騰騰,腥味隔著幾步都能聞到。
來不及寒暄,沈岩便紅著眼走到她麵前,“撲通”一聲,直挺挺跪下。
“昭寧。”
他聲音沙啞道:“權當兄長求你,給我們父子三人一條生路,把這碗魚湯喝了吧!”
沈昭寧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每次在外受欺負,沈岩知道後,擼起袖子就去把那些欺負她混小子揍得鼻青臉腫。
他不止一次向她承諾:“有哥在,哥護你一輩子!”
如今他卻失約了。
沈昭寧眼眶泛紅,死死忍著纔沒讓眼淚掉下來。
試圖喚醒他最後的記憶:“沈岩哥,我自小吃魚便起疹子。喝了會吐,會起疹子,會很難受……”
她幾乎是懇求地看著他,希望他能像從前那樣,無條件站在她這邊。
沈岩的脊背忽然僵了一下。
他沉默幾秒,猛地站起身,用手死死扣住她的下頜,另一隻手端著碗,不停地往她嘴裡灌!
任由湯汁從她嘴角溢位,順著頸脖流下,浸透塗著燙傷膏的紗布。
沈昭寧忍不住嘔吐,可她吐了,沈岩又灌,灌了又吐。
到最後她胃裡已經灼燒到冇有東西可吐,不斷乾嘔,渾身抽搐。
沈昭寧捂著火辣辣的喉嚨,說不出話。
她全身突然起滿紅疹,密密麻麻一大片,又癢又痛,像無數隻螞蟻在皮下啃咬。
沈岩放下碗,看了眼倒在榻邊狼狽不堪的沈昭寧,嘴唇哆嗦,想要說些什麼。
可最終,他什麼都冇說。
他轉身迅速離開,冇有回頭。
沈昭寧渾身無力地躺在榻上,終於明白。
這世上,除了已經死去的女兒,真的冇人會站在她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