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的目光------------------------------------------，像一枚小小的火種，徹底點燃了兩個少年人之間朦朧的情感，將“試試看”淬鍊成真切而滾燙的初戀。1979年餘下的時光，彷彿被浸在了溫潤的蜜糖裡，連蘇屋邨灰撲撲的牆麵，在家駒眼中都閃爍著彆樣的光彩。——深水埗的泳池、票價低廉的二輪戲院、公園的長椅、茶餐廳的卡座。但最大的變化，是家駒開始正式地、帶著一種隱秘的驕傲，將Gari帶入他的音樂世界。，家駒第一次帶Gari去了他和朋友們常聚的“band房”——其實是朋友家一個閒置的、堆滿雜物的天台屋。空間狹小悶熱，瀰漫著舊樂器、汗水和灰塵混合的味道。牆上貼著泛黃的樂隊海報，地上散落著連線線和樂譜手稿。 ——鼓手葉世榮、吉他手鄧煒謙（後來由黃貫中接替）——已經在裡麵。看到家駒牽著Gari的手進來（雖然一進屋就不好意思地鬆開了），家強立刻怪叫一聲：“哇！阿嫂駕到！各位肅靜！”，笑著點頭打招呼。煒謙則吹了聲口哨，調侃道：“家駒，終於捨得帶出嚟見人啦？”，但落落大方地微微躬身：“大家好，我係Gari。打擾了。”“唔打擾唔打擾，呢度最需要嘅就係觀眾！”家強殷勤地搬來一張唯一還算乾淨的摺疊凳，“阿嫂，請坐！我阿哥呢排寫咗首新歌，癡纏到不得了，你嚟得啱喇，正好俾下意見！”，但還是拿起了他那把視若珍寶的二手木吉他，輕輕撥了幾個和絃，清了清嗓子：“呢首……仲未填完詞，得個旋律同幾句。”，指尖流淌出一段旋律。開頭是輕柔而帶著些許憂鬱的分解和絃，彷彿在訴說某種等待和期盼；進入副歌部分，節奏變得堅定而明亮，帶著向前奔湧的力量。天台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落在他微蹙的眉頭和專注的側臉上。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下，他渾然不覺。，安靜地看著他。這不是她第一次聽他彈琴，在巴士上、在公園裡，他都曾為她即興彈過一些小段子。但這是第一次，在這個充滿他氣息和夢想印記的狹小空間裡，看著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那旋律裡蘊含的情感，青澀卻真摯，激昂處讓她心跳加速，溫柔處又讓她鼻尖微酸。她忽然非常清晰地感受到，音樂對家駒而言，不是玩樂，不是炫耀，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呼吸和表達的方式。，餘音在天台悶熱的空氣裡盤旋。家駒睜開眼，第一個看向Gari，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好正啊，細哥哥！”家強率先拍手。“段bridge（橋段）可以再斟酌下。”煒謙摸著下巴評價。：“感情好充沛。”。Gari微微一笑，冇有立刻用技術性的詞語評價，隻是輕聲說：“我聽到……好有力量。同你平時彈嘅嘢，有啲唔同。” 具體哪裡不同，她說不上來，但她就是感覺，這首未完成的曲子，似乎比以往他隨手彈的片段，承載了更多東西。
家駒的眼睛亮了。她聽懂了。哪怕隻是最模糊的感覺，但她捕捉到了那份他試圖注入的“不同”。這種被理解的共鳴，比任何技術誇獎都讓他激動。
“我想……叫佢《再見理想》。”家駒忽然說，聲音不大，卻讓其他幾人都靜了下來。這個名字裡蘊含的複雜情緒——對現狀的不甘、對未來的迷茫與倔強追求——瞬間擊中了這個小團體此刻共同的心境。
Gari看著家駒眼中那簇燃燒的火焰，心頭震動。她彷彿第一次如此近地觸控到他靈魂的輪廓，堅硬又柔軟，充滿了矛盾卻動人的光芒。
自那天起，Gari去band房的次數多了起來。她很少說話，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有時帶著作業或一本書，但更多時候隻是聽著。她會記得帶幾瓶便宜的汽水，或者一袋大家分食的菠蘿包。她見證了家駒為了一個和絃的編排與同伴爭執得麵紅耳赤，也見過他們因為排練順利而興奮地擁抱歡呼。她看到了家駒在音樂上的執著，甚至偏執，也看到了他在這個小小團體裡作為核心的擔當和感染力。
他們的感情，在這充斥著噪音、汗水和夢想碎片的空間裡，悄然生長得更加根深蒂固。一次，家駒練琴到手指磨破了皮，滲出血絲，自己卻渾然不覺。Gari看見，默不作聲地出去，在樓下藥店買了創可貼和消毒藥水。等他中場休息時，她拉過他的手，小心地幫他清理，貼上創可貼。家駒看著她低垂的、專注的睫毛，感受著她指尖輕柔的觸碰，心裡漲滿了柔軟的情緒，原先因排練不順而生的煩躁頃刻間煙消雲散。
“痛唔痛？”她問。
“唔痛。”他搖頭，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緊緊攥了一下。
進入1980年，家駒中學畢業，開始一邊打工一邊繼續瘋狂地玩音樂。他在空調安裝公司做過學徒，在保險公司跑過腿，工作辛苦且不穩定。Gari則升入了預科，學業壓力增大，同時開始在一間貿易公司做兼職文員，為將來全職工作做準備。兩人見麵的時間變得不那麼規律，但感情卻因為共同麵對現實的粗糲而愈發堅實。
一個悶熱的夏夜，家駒剛從band房出來，外麵毫無征兆地下起了瓢潑大雨。他冇帶傘，站在屋簷下，看著密集的雨簾發愁。明天還要早起去上工，這雨不知要下到何時。
正當他準備冒雨衝去巴士站時，一把熟悉的碎花傘撐到了他頭頂。他愕然轉頭，看見Gari微微喘著氣站在他身邊，褲腳和鞋子已經被打濕了一片。
“你……你點會喺度？”家駒驚訝。今天並非約好的日子，而且band房位置有點偏。
“打電話去你屋企，家強話你仲喺呢邊。睇落雨，就過嚟睇下。”Gari說得輕描淡寫，把傘又往他那邊偏了偏，“我收工順路。”
家駒知道，從她公司或她家過來，都絕不“順路”。他看著她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白皙清秀的側臉，髮梢還掛著細小的水珠，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接過傘柄，將大半邊傘都傾向她，自己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濕。
“傻女，落咁大雨自己一個走咁遠。”他聲音有點啞。
“你咪一樣傻，冇遮都諗住衝出去。”Gari抬眼看他，眼裡有淺淺的笑意。
雨水敲打著傘麵，劈啪作響。昏暗路燈下，街道空無一人，隻有雨幕將他們與整個世界隔開。在這方小小的、移動的乾燥空間裡，他們並肩而行，手臂時不時輕輕碰觸。家駒忽然覺得，那些打工的疲憊、對未來的焦慮、音樂路上看不見出路的迷茫，在這一刻，都被身邊這個女孩和她手中這把小小的傘，溫柔地接住了，化解了。
他停下腳步。Gari也停下，疑惑地看他。
家駒深深地看著她，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鬢髮流下。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濺到的一滴雨水，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Gari，”他開口，雨聲幾乎蓋過他的聲音，但他的話語卻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入她耳中，“有時我覺得，我乜都冇，得一把爛鬼吉他，同埋一堆唔知幾時先可以實現嘅想法。但係每次見到你，我又覺得，我好似已經擁有咗最好嘅嘢。”
Gari的心被這番話狠狠撞了一下。她望進他真誠而熾熱的眼底，那裡有雨夜的倒影，更有不容錯認的深情。她冇有說“你以後一定會成功”之類的空泛安慰，隻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替她擦臉的那隻手，將他冰涼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你有你嘅音樂，”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同埋，你有我。”
雨還在下，洶湧澎湃。但在傘下，兩個年輕的身影緊緊靠在一起，交換了一個帶著雨水清甜氣息的、綿長而溫柔的吻。這個吻裡，有共渡風雨的承諾，有彼此扶持的決心，更有在粗糙現實裡，頑強生長出的、最純粹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