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景一直走到公交車最後排,靠窗坐下,裝甜品的保溫袋放在膝上。
車輛啟動,他望向窗外。
祈繼仍在站台前冇走,見他看來,立刻用力朝他揮手。
人堆裡,青年已夠出挑,這時還高高踮起腳,生怕他看不見,不知道的還以為殊景要出遠門。
黏黏糊糊。
這就是年輕人談戀愛嗎?
殊景忘記自己其實也才二十五歲,耳尖某根神經又輕跳了一下,原來人麵部毛細血管都很豐富,都很容易紅,不止鼻子。
他一邊止不住臉熱,一邊也抬手,朝祈繼揮了揮。
直到公交車看不見了,祈繼才轉身走向甜品店。
風鈴清脆一響,玻璃門合上,門外“暫停營業”的牌子冇變過來。
祈繼進到最裡麵,抬手摸了摸後頸,稍作按壓,似乎確認過什麼,才從外套內側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束口袋。
袋子很薄,看似什麼也冇有,祈繼將它開啟,兩根手指探進去,小心從裡往外勾,撚出幾根頭髮。
髮色比他自己要深,細軟、順滑,是不久前從他枕頭上收集起來的。
彼時殊景剛在臥室換下家居服,就接到一個電話,祈繼進來疊衣服,鬼使神差地,看見枕頭上那幾根髮絲。
其實這種事偷偷摸摸,完全可以等晚上再做,畢竟這是他家。
但祈繼等不了一秒,就將它們藏了起來,還貼著胸口放好。
像是生怕再晚,會被搶走了。
現在,祈繼終於可以仔細觀察,溫存撫摸,用指尖輕撚,再完整攤開。
髮絲與他掌心紋路交錯,在眼中漸漸扭曲、延伸,化為黑色的網,擰成蜿蜒的藤,彷彿蝸牛攀附枝蔓,用數不清的時間,一點一點、耐心地,慢慢纏上他。
那是他覬覦已久的葡萄。
祈繼收攏手指,彷彿將什麼攥入掌心。
瞬間,指節凸起,青筋浮出,像把某種快溢位來的東西,摁回去。
深褐色瞳孔裡,一抹殷紅轉瞬即逝,他緩緩抬眼。
兩輛公交車接連進站。
這處店麵精心選址,藏在樹後,正對站台,每一輛停靠的車,每一位上下的乘客,都能看見。
他目光習慣性掃過人群……
那輛黑色轎車,恰好從公交車後方駛過,首都牌照,特殊標誌。
祈繼視線猛地定住。
公交到站了,殊景走下車,遠遠見研究所大門外圍了一小群人,隱約傳來爭執。
“快彆鬨了!我們這兒馬上要有領導視察…”
“那叫他給我個說法啊!不然就讓你們領導看看,剛好!”
殊景冇去管,正打算直接通過門禁,就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你…你彆這樣…”
溫瞳?
他已經刷完了卡,卻調轉方向,快步朝那邊走去。
人群稀稀拉拉圍攏,中間站著個身材嬌小的年輕男孩,哭得梨花帶雨。
雖然聞不到omega資訊素,但殊景對ao之間的資訊素作用很瞭解,從周圍alpha的反應來看,這是個omega,並且正在發情期。
“林沫,你先回去…”
說話的這個alpha殊景認識,是溫瞳的丈夫孫仲延。
而現在,他在對那個omega說話,語氣雖然有些煩躁,但安撫更多。
溫瞳離他們不遠,兩隻手抱在身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omega聲音尖銳,“我不走!那天晚上你明明答應,標記我,就跟他離婚的!”
周圍一陣竊竊私語。
溫瞳快速抬頭,又更低地垂下,身形極細微地晃了晃。
孫仲延麵色一陣紅一陣白:“你彆胡說。
”
“我胡說?你敢說我身上的標記不是你的?你敢做不敢認?”林沫看似嬌弱,說話卻咄咄逼人,他越過孫仲延,逼近溫瞳,“還有你!知道他易感期有多難受嗎?你一個beta除了看著還能做什麼!”
溫瞳被他碰到,立刻應激似地往後躲,卻仍被一把拽住。
拉扯間,林沫突然向後跌坐在地,捂住小腹渾身發抖,“…你推我?我、我肚子裡有孩子…你怎麼能…”
溫瞳臉色瞬間慘白。
他眼神呆滯,議論卻仍像沸水一樣滾進他的耳朵。
“嘖嘖,都懷上了?”
“難怪鬨到單位,是要逼著讓位啊。
”
“再怎麼說也不能推人吧…”
溫瞳勉強擠出聲音,“我冇有推他…”
可這句辯解,被那些嘈雜淹冇,過於無力冇人聽見。
他看著孫仲延去扶林沫,看著另一個人伏進自己丈夫懷裡痛哭,他卻隻能張一張嘴,眼眶乾澀。
“……”殊景眉頭皺緊。
在場的alpha不少,資訊素越來越濃,早就超過安全範疇。
他的身體纔剛恢複一些,現在又感覺不適。
但他皺眉卻並非因為這個,林沫剛纔提到“孩子”,孫仲延顯然被激起了保護欲,他的資訊素正在飆升,這是存在於有標記的ao之間,alpha對omega的本能。
在這種本能驅使下,alpha會對任何可能威脅omega安全的個體產生攻擊性。
“你就算生氣也不能動手,他現在是特殊情況。
”孫仲延起身走向溫瞳,“道歉。
”
溫瞳搖了搖頭,像是徹底不認識眼前的人了,“我還要上班…你們…”
“你彆想走!”林沫尖聲哭喊,“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延哥早就不要你了!你霸著不放…”
“閉嘴!”孫仲延猛地扭頭嗬斥,額頭青筋暴起,眼神凶狠,雖然是衝著omega,卻已抬手向溫瞳揮去。
溫瞳看他朝他動手的瞬間,肩膀便瑟縮起來,可也僅僅是那點動作,條件反射,腿則一動不動,冇有半點要躲的意思。
alpha的手掌揮落之際,他甚至閉上了眼。
omega嬌柔的啜泣像咒語:“嗚…我肚子疼…”
“肚子疼就去醫院。
”
清冽冷淡的聲線響起。
溫瞳聽見一記沉悶撞擊,有人擋在他麵前,攥住朝他揮下的那隻手。
那道清瘦身影明顯被重擊搡得有些不穩,脊背卻始終筆直,頸後麵板過於白了,隱隱透出一抹幾近病態的青色。
“組…組長?”
alpha動作一滯:“你誰?”
“你先生的同事。
”殊景麵無表情,眉目淡然。
有意咬重的“先生”二字,似乎讓孫仲延恢複少許理智,他用力搖頭,試圖揮散什麼影響,但效果甚微。
“滾開,不關你的事!”孫仲延還要上前,整條右臂突然一酸。
他僵住了,驚疑地看著眼前這個、好似手無縛雞之力的beta。
殊景手指抵在他掌下,神經突觸處,冇用幾分力,停著就足以警告。
這是特種部隊不外傳的實戰技法,專供以弱克強,陸言彰教他的。
原本是為野外考察防身用,但殊景身邊總會有失控的alpha,超感症讓他備受騷擾,反倒派上用場。
“清醒了?”他鬆開手。
孫仲延下意識退了一步。
人群寂靜,隻聽到林沫低低的抽噎。
殊景看向他,“你說有人推你?這是研究所門口,每個角度都有監控,事關人身傷害,稍後可以去中控室調取錄影,正好警察也快到了。
”
林沫身體一顫,孫仲延卻不以為意道,“這是我們的家事,警察不會管的。
”
這話接得太快,殊景心一沉,瞥了眼神思恍惚的溫瞳。
看來不是頭一次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不是家事。
”
“尋釁滋事、散佈不實資訊、汙衊研究所工作人員,是公事。
”
寒風捲過,他的頭髮被吹亂,遮住眼睛,那眼皮稍稍抬起,瞳孔清透,堪稱溫柔。
然而周圍躁動的資訊素,彷彿都跟著凝固。
“前輩!”
邢暘撥開人群,快步走到殊景跟前,“我才聽說你回來了,冇事吧?”
與他同時抵達的還有資訊素,一出現就將孫仲延壓得站不穩,像終於抓住了英雄救美的絕佳時機。
林沫不再捧著肚子喊疼,開始呻.吟。
這次倒像真的。
他本就處於發情期,邢暘雖然針對孫仲延,資訊素裡卻摻雜著對omega的隱晦挑逗。
讓一個已被標記的omega產生生理反應,對某些alpha而言,大約也算展示雄效能力。
看似穩定下來的現場,無形中更亂了。
殊景閉了閉眼。
他是不能讀取資訊素的含義,但他有理論,看著omega的樣子,就能猜到alpha資訊素正在做什麼。
攻擊、防禦、控製、占有,無非那麼幾類。
這就是一群野獸,披著衣冠楚楚的人皮,實際什麼道德,什麼束縛,都被本能淩駕。
那些扭曲的獸.欲,在資訊素世界裡赤.裸交纏,令人窒息。
殊景感覺自己的胃在抽搐,不僅是超感症,是極度的心理加生理厭惡。
他睨了邢暘一眼,直截了當拉開距離。
邢暘的手冇碰到人,也冇氣餒,轉而扶了扶眼鏡,朝向那對ao,“這裡畢竟是公眾場合,二位還是注意影響,有什麼問題關起門來自己解決。
”
殊景有些意外。
“我不走!”林沫指著溫瞳尖聲反駁,“今天我和他,他必須選一個!”
邢暘搖頭,“你還是不瞭解alpha,雖然你們有標記,你是占優,但你這樣當著彆人的麵讓他為難,誰也不好看,你覺得他還會選你嗎?”
林沫一怔,再看那邊的溫瞳,逆來順受,不哭不鬨。
他頓時變了臉色,一改囂張氣焰,柔柔弱弱抽泣,“我都已經被標記了…要是被拋棄,就隻能去死了。
”
殊景低頭,揉了揉眉心,他想走。
邢暘揚聲道,“死了多可惜,我倒有個解決方案。
”
殊景果然被這句話留下了。
邢暘眼裡閃過一絲得意,他雖然走向林沫,聲音卻足夠在場的人聽清,“森行醫療,你應該聽過吧?”
“森行醫療?”有人低呼,那家頗有地位的業內集團,就姓邢。
邢暘半蹲下,朝林沫遞出一張名片,在對方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靠近他,用隻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你要上位,在這裡鬨是行不通的,該多想想,怎麼抓住你的alpha、讓他離不開你纔對。
”
“讓他…離不開我?”
“對啊。
”邢暘循循善誘,“光有標記不夠,那如果加上某種…藥?讓他對你的身體徹底上癮…如何?”
林沫定定看他,又不自覺看向孫仲延,alpha皺眉,似乎抬起步子,林沫急忙道,“現在就給我!”
“今晚七點,畔江公館,加名片上的聯絡方式。
”
“你們在說什麼?”孫仲延過來了。
邢暘站起身,俯視這個癱軟在地的omega,像打量一件物品。
殊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林沫好似真的平靜下來,表情甚至還有幾分喜色。
警笛聲由遠及近。
救護車與警車停在門口,人群熙攘散開。
溫瞳還在原地,看著那些忙碌的醫護人員,現場有被資訊素影響的alpha,需要注射抑製劑。
好在研究所裡冇有在職的omega員工,否則後果隻會更嚴重。
“又是情感糾紛?”一位警官邊記錄邊搖頭,“這月第幾起了?”
“第四起吧。
”旁邊的護士低聲嘀咕,“omega一鬨,alpha就失控,beta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
“要我說,就不該結合,生理上就不匹配。
”
不匹配。
那個詞輕如鴻毛,卻像一根細針,紮進beta空濛的眼底。
溫瞳轉身,一步步挪向警車邊的孫仲延,背影飄搖,像片即將被風吹散的葉子。
殊景看著他,沉默。
議論聲還在繼續,像潮水一樣湧過。
性彆比例失調,beta最多,omega最少。
ab結合日益普遍,而ab孕育的後代多為ab,又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失衡。
家暴、出軌、抑鬱……ab婚姻的困境,殊景在調研報告裡寫過無數次。
當初安撫劑立項,目標就是為幫ab結閤中的alpha更安全舒適地度過易感期。
他寫過那些資料,分析過那些趨勢,在答辯台上侃侃而談。
可現在,他也隻能看著而已。
辦公區裡,殊景將卡通保溫袋放在桌上,袋口歪斜,露出花形便箋。
[冬日草莓:我的酸已下班,甜正為你營業。
]
殊景捏著便簽,眼底凝結的寒霜化開一角。
說實話,祈繼的字寫得並不好。
一看就是上學時冇認真練過,不是刻意為之的童稚體或搞怪體,就是單純不好。
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字如其人,未經雕飾。
不過字雖不好,用的卻是植物墨汁,比較小眾,那股草木根莖味道,殊景一直很喜歡,他自己做筆記時,用的也是同款墨水筆。
正合適。
那些資訊素讓他煩悶,這一縷清新氣味輕輕推開,暫且讓出一小片可供呼吸的餘地。
窗外,警車和救護車已經離開,溫瞳他們不在了,倒是所長和兩位副所都去了門口,難怪處理速度這麼快。
殊景未作他想,從抽屜拿出資料表格。
幾個同事急匆匆喊:“來了來了!”
殊景這才注意到,辦公區裡,同事們都在整理工位,保潔有的修剪綠植,有的趴在地上擦走廊地磚縫。
也有和殊景一樣剛從彆處回來的同事,看到這陣仗,疑惑地問:“怎麼回事?”
“通知說這周要來視察的領導,提前到了,讓趕緊準備。
”
“這麼突然?還真是大人物,所長親自接。
”
有人不屑地哼了一聲。
“什麼大人物?就一個技術顧問而已。
”
聲音朝著殊景的方向,是邢暘。
冇誰搭腔,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他,有底氣敢當眾品評上頭來的領導。
殊景不在意這些,工位也冇什麼可收拾的,他快速整理完表格,正準備帶去實驗室,抬眼間,神色忽地一冷。
“彆碰我的東西。
”
邢暘拎著他桌上那隻保溫袋,掂了掂,“前輩,我剛纔可是站在你這邊的。
”他說著,就要開啟袋子。
“我說了,彆碰。
”
邢暘眼裡的笑收起來,露出底下的貪慾,誌在必得,“如果我偏要碰呢?”
他輕佻地坐上桌子,也順勢擋住殊景去路,“我幫了你組裡的人,你不說對我有所表示,這種態度,未免太傷人了吧。
”
殊景要奪袋子,反被一把攥住手腕。
“你想乾什麼?”
“我想乾什麼你還不知道嗎?”邢暘俯身,在殊景耳邊低語,“前輩,以你的條件,跟個那樣的傢夥可惜了,再說他能給你什麼?有幾兩蠻力,冇權冇勢…
“我勸你還是想清楚,趁我現在還有耐心追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要動真格的,彆說是個beta,就算來個alpha——”
資訊素來得冇有征兆。
如山巒壓下。
沉冽的焚香氣息,來自絕對等級的暴虐威壓,瞬間充斥整個辦公區。
所有alpha同時僵住,腦子裡狂拉警報,幾個等級稍低的直接踉蹌一步,差點冇站穩。
然而那其實隻是一點資訊素邊緣,在外圍盪開微小餘韻,真正的核心已經穿堂而過,並不指向他們。
電梯口傳來腳步聲,從電梯到辦公區有麵屏風,磨砂玻璃映出幢幢人影。
那股資訊素的主人,甚至都還冇真正出現。
走在最前麵的是研究所所長,他額頭冷汗涔涔,顯然也被資訊素影響。
同事們見他躬身引路,猜到後麵就是那位大人物。
“陸顧問,這邊請。
”
“嗯。
”
這個單字落下,沉肅低冷,走廊驀地寂靜,針落可聞。
所長之後的男人,身材挺拔,長腿寬肩,大衣被他搭在臂彎處,深色暗紋西裝矜貴禁慾。
因為太高了,那雙狹長深邃的眼,看人時眼皮微垂,深灰眼眸稠深如墨,冷淡內斂地掃過,侵略感就撲麵而來。
邢暘還坐在殊景桌子上。
這位置和入口呈對角線,當中不僅隔著那扇玻璃,還有一大株綠植。
正常人其實看不見,但如果看見了,從那個角度,邢暘幾乎是貼在殊景身上。
可他現在一動不動,這姿勢看上去就十分彆扭。
並非他不想動,是身體已經完全僵硬。
邢暘自詡等級夠高,剛纔在外麵,更將一眾alpha的資訊素都踩在了腳底。
然而這一刻,他好像連逃跑的機會都冇有。
那腳步一下一下。
清晰,穩重。
室內愈發死寂,明明什麼都冇發生,可那種空氣都繞著圈打轉的緊繃感,連在場的beta都能感受到。
途徑過道中段時,男人微微偏頭,這動作令他領帶前部略有浮動,隱約窺見下麵悍然的肌肉輪廓。
他似乎瞥了邢暘一眼。
是似乎。
因為很不明顯,俊美鋒利的眼型,凝成刀刃狀,眉心一道皺眉形成的淺淺豎紋。
這樣的麵相,隻要不笑,無論何時都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而現在,這氣勢達到頂點。
邢暘終於確信,對方是在看他,準確地說,是看他正坐著的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