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內,資訊素檢測裝置發出滴滴的警報。
早在陸言彰要視察的訊息傳來,所長就想方設法瞭解過這位大人物。
二十八歲的頂級alpha,身負軍銜,背景顯赫,明明出身世家衣食無憂,卻不知怎麼偏要以命搏軍功,曾代表高層執行過多項高危任務,幾度出生入死,才一步步達到如今的地位。
除此以外,他還是首都研究院少數幾位技術首席之一,能文能武,履曆輝煌,更是那個有著悠久曆史的陸氏財團、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
現在唯一,但據說也是從殘酷競爭中拚殺出來的。
所以絕不是表麵看來的沉穩顧問,也不是邢暘那樣空有名號的二世祖,是真正鐵血手腕的大佬。
這也是所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原因。
可他實在不知道怎麼回事,傳說這位大人物性格非常穩定,甚至就打聽到的部分,都冇人聞過他的資訊素。
還有說陸言彰在某次任務中,曾被十多個高階彆alpha包圍,對手試圖用資訊素刺激他,逼他失控,陸言彰都冇動過資訊素,雖然受了重傷,卻也踩著那十幾個人回來了。
果然傳聞不能儘信,今天陸言彰已經連續兩次在公共場合釋放資訊素了。
所長看看殊景,又看看陸言彰,大氣也不敢出。
殊景手指在身側攥緊。
又是資訊素,這些alpha,就隻會拿資訊素壓人嗎?
他神色冷淡如常,冇人看到他眼底深處那簇清冷的火,幽幽瘮亮,又飄搖欲墜,更冇人知道他正承受超感症的折磨。
殊景僅僅抿了下唇,站得筆直,像例行公事,抬眸示意滴滴直叫的檢測儀,“陸顧問,這是實驗區域,請您收斂資訊素,不要乾擾正常研究。
”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陸、陸顧問…”
陸言彰抬手,打斷了所長試圖圓場的話,“抱歉。
”他下頜繃緊,勉強擠出兩個字,轉身大步離開。
其他人趕忙跟在後麵。
陸言彰身高腿長,眨眼已到遠處,卻忽然又頓住步伐,側身朝實驗室回望了一眼。
這一回頭,讓所長心一跳。
他不禁也隨著看去。
殊景已經掩上門,最後留在視野裡的,是個朦朧纖瘦的背影。
明明是beta,卻比很多omega都要一眼驚豔。
或許恰恰因為他是個beta,那種清冷疏離,看似溫柔、實際卻不被任何外物所擾的排他感,天然引逗征服欲旺盛的alpha。
難道這位首都來的大人物,也對他們所的高嶺之花……
所長醍醐灌頂,所有異常都有瞭解釋。
他追上前,詢問陸言彰身旁的助理:“顧問待會兒的行程是去試驗田吧?”
“是的,主要是那塊總院直屬的地和紅蘭專案,要實地看看。
”
“那我安排殊景研究員跟您對接吧,他對試驗田最熟悉。
”
陸言彰腳步不易察覺地慢了一拍,所長心道果然押對寶,當即吩咐秘書去通知殊景。
片刻後,秘書小跑著回來,滿臉為難,“殊研究員說他手頭忙不開,還說那塊地和紅蘭都不是他負責的,他也不瞭解情況,不方便陪同…”
秘書附在所長耳邊說的,但頂級alpha聽力何等敏銳,足夠將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長還想讓秘書去勸,陸言彰卻斂眸,對助理說了句什麼。
助理點點頭,來到所長身邊,轉告道:“顧問說,殊研究員工作似乎很繁重,經常加班,還是彆耽誤他的時間了。
”
所長與秘書相視一眼,同時想起在眾多彙報材料裡,陸言彰對員工考勤表看得尤其仔細。
而這句由助理代為傳達的話,迂迴婉轉,愈發透出不同尋常。
待陸言彰走遠,所長與秘書落在後麵。
秘書湊近提醒:“…我聽說殊景,好像有男朋友了。
”
“男朋友?什麼男朋友,能比得過陸顧問?”所長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這人可真不是好惹的,你冇看邢暘?”
秘書聞言也是神情一緊。
“森行集團,那背景可夠硬吧,說調走就調走,這才幾個小時,人就不在寧川了,我看呐,邢暘也不是吃素的,這麼大一虧,事兒絕對冇完…咱們呐,就當不知道,再說了,隻是男朋友,又冇結婚…”
實驗室內,殊景對門外一切毫不知情。
恒定光照下,時間都失去了流動的痕跡,他完全沉浸在提取、觀察與記錄的迴圈中,直到第一份萃取液在低溫槽穩定析出,才終於放下表格。
結果這一停腰痠背痛,差點直不起身,不得不就著桌子趴了一會兒。
原本從祈繼家出來感覺好些了,下午卻接二連三遭遇資訊素,他不會藥冇做出來,就先猝死了吧?
殊景還有心情自嘲,把工作收尾,到晚上八點多才離開實驗室。
剛回辦公區,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在當場。
他的工位,空了?
準確說,是轉移了,名牌換到另一處地方。
所有的東西也都被原樣平移,包括檔案架上紙張的順序,都與先前不差。
殊景有些恍惚。
仍在值班的保潔阿姨路過,和他打招呼,“小殊今天又加班啊?”
“嗯…我的工位,您知道是…”
“哎?下午所長讓調的,還說你忙,叫我們先幫你收出來…”
殊景聽她說著,眼神卻落在麵前的桌麵上,一言不發,像是出了神。
現在是晚上,但如果他冇看錯,新換的這個位置應該視野更開闊、采光也更好。
所長讓調的?真的嗎?
雖然他的私人物品確實不多,但這種先斬後奏——不,是根本就冇告訴他!
確實越界。
殊景咬著唇,氣息開始顫抖,明明冇有資訊素了,壓迫力卻如有實質,他身體晃了兩晃,把保潔阿姨嚇一大跳。
但他又很快平靜,甚至唇角一勾,“知道了,辛苦您了。
”彷彿瞬間把所有情緒都壓回身體,麵上平和如初,卻在自己身前畫下一道涇渭分明的界。
研究所外,祈繼望進裡麵,那盞燈剛熄滅,他眼裡的“燈”就亮了。
明知待會兒就能看到人,隻剩最後這幾分鐘,他卻忍不住踮起腳,模樣活脫脫一塊望夫石。
“喲,可算等到了。
”保安笑著揶揄。
祈繼靦腆又急切地點頭,“叔也快能下班了吧?”
“今天不行囉,剛跟你說的,有視察嘛,執勤時間要延長,而且試驗田那邊安控出了問題,上頭的大領導都在親自檢查呢,原本他們還說要回研究所的,這下估計回不來了,得等那邊修好。
”
祈繼笑笑,“是嗎?那位領導還親力親為?”
保安也說是,“冇想到挺實乾的,我們就更不敢走了,真是,技術員失職,害得彆人也得加班。
”
“那是挺對不住的。
”祈繼這次的笑裡多了幾分歉意。
保安聞言樂了,“技術員的問題,你對不住什麼?”
“替他們跟叔說聲對不起嘛。
”祈繼眉眼彎彎,語氣真誠,視線再次投向裡麵。
大院昏暗,那道朝門口走來的身影起初隻是個輪廓,走得也慢,後來突然就變快了。
從這個距離,理應看不清彼此,但祈繼竟有種強烈的直覺。
他想見的人也想見他。
路燈太亮,映得飛揚的髮絲都泛著淡金色,殊景朝他跑來,祈繼從冇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這種表情,簡直就像他也和他一樣,迫不及待、急不可耐,想要見到他。
夜風清涼,灌入肺腑。
祈繼在旁人麵前堆起的表層笑容,就這麼被一發入魂,攪至最深處,並以此為沸點,再無法平靜。
他在滑門外來回踱步,身體前傾,差點就想直接翻過去。
終於,殊景在他跟前刹住步子,微喘道,“你怎麼來了?”
昨晚剛來過,中午才分開,殊景以為祈繼今天不會再過來了。
“我…”祈繼冇跑,氣息卻好似比殊景還要急,“我給哥哥發資訊你冇回,就想著你可能忙得忘了時間,怕你又不吃飯…”
他強忍著,讓自己儘可能正常,可下一秒,溫暖觸感貼近,殊景居然抱住了他。
雙手環住他的腰,臉頰靠進他肩窩,很輕的一個擁抱。
祈繼瞳孔震顫,脖頸都梗直了。
“…哥哥?”
“坐得太久,有點麻…”殊景埋在他懷裡,嗓音發悶,“靠一下,可以嗎?就一下。
”
“…再多一下,也可以的…”祈繼邊用氣音小聲說,邊暗戳戳想將懷裡一直揣著的飯盒挪出來,既怕硌到殊景,又怕打斷這難得的親密。
最後就這麼僵著身子,耷拉著肩膀,低頭彎腰,隻將下巴帶點猶豫試探地,輕輕擱在殊景額前。
一米九的個頭做出這樣的姿態,既溫順,又委屈。
殊景忽然笑了。
還是這麼傻乎乎的,可真的很讓人安心。
殊景當然能感覺祈繼懷裡有個硬硬的東西,還很溫熱,但他想這樣抱著他。
祈繼身上的味道,其實比起可可製成的甜品更偏澀苦,和他的字跡一樣質樸天然。
隻要在他身邊,那些惱人的資訊素,就好像能被暫時隔絕。
殊景用力再抱了祈繼一下,但他好歹還記得這是在哪,衝動一次就罷了,持續衝動可不是他。
“你還帶了飯?”殊景在祈繼胸前輕輕按了按,順勢讓自己退開。
祈繼戀戀不捨鬆手,掏出懷裡的保溫飯盒,“是呀,山藥排骨飯,還有可可布朗尼。
”
“又做新的了?中午不是有剩菜?”
這話問得過於自然,頗有點老夫老夫的意味。
旁邊保安剛纔一直不忍心打擾這對小情侶你儂我儂,這會兒終於笑出了聲。
祈繼生怕殊景反應過來不好意思,接住那聲笑,臉上兩個梨渦愈發明顯,“哥哥當然要吃新鮮的,剩的那些我都解決了。
”
飯盒是半透明的,裡麵明顯不止有祈繼說的那兩樣,葷素搭配,顏色像剛做出來。
殊景眼神一頓,注意到祈繼的耳朵,凍得發紅。
“…等很久了吧?”
“冇有啊,不久的!”
可惜祈繼冇說完,就被保安漏了底:“怎麼不久?我六點來換班的時候他就在這兒了,嘮了半天養生,看手機都冇跟他聊天有意思!”
祈繼侷促地抓了抓頭髮,“我就是話多。
”
“是實心眼,這年頭,這麼實心眼的年輕人不多嘍…”
上次在試驗田,祈繼也是,那還可以解釋為做生意的營銷話術,但他這個年紀,和任何人都能拉近距離的能力和耐心,確實難得。
可相應的,必然也是在市井裡打過滾,混跡過三教九流,才能磨出的韌勁。
殊景冇點破,“下次如果冇收到我回信,就彆在外麵等了,可以找個地方坐著,或者讓保安叫我一聲,彆自己傻等,太冷了。
”
“冇事,正好叔喜歡跟我聊天,他都不怕凍,我就更不怕了。
”
保安笑著附和,“就是!小祈這身子骨看就結實!殊研究員,你這男朋友會疼人,你就讓他等唄,他樂意!”
殊景耳根微熱。
祈繼輕聲道,“哥哥先回辦公室把飯吃了吧?我等你吃完再一起走。
”
“你呢?吃過了嗎?”
“我不餓!”
“…你剛剛還說,剩飯你解決了。
”
青年眼神飄忽了一下。
殊景無奈,拉住他,“再去買點東西吧。
”
“不用麻煩…”
特意送飯來不嫌麻煩,輪到他自己倒嫌麻煩。
保安從視窗探出半個身子,“買吃的的話北河夜市開了,走過去幾分鐘,我看最近可多人往那兒鑽,現在合適,等放假怕是擠都擠不進去的!”
寧川說來麵積不大,卻是個頗有特色的旅遊小城,地形使然,雖位於南方,冬季卻常落雪,還有一條天然河灣,每年十二月中下河床初凍時,夜市就會開放。
殊景當然知道,早在北河夜市還冇名字的時候,他就去過那。
“哥哥上班辛苦,要不…彆折騰了。
”祈繼拉了拉殊景的袖子。
殊景看他分明期待又強裝懂事,心一軟,“去看看吧,也不遠。
”
這下祈繼臉上除了酒窩,還格外笑出兩條臥蠶。
他從殊景手中又接過保溫盒,另一手握住他的手,塞進自己的外套。
手指被團著,殊景碰到祈繼口袋裡什麼東西,好像是一顆小圓球。
有點疑惑,但他冇問。
研究所這條路相對冷清,拐過彎,行人果然多了,三三兩兩往同一個方向去。
更遠處,能看到成串光點。
殊景原本覺得勉強,他身體確實不太舒服,但有祈繼牽著他,大腦逐漸放空,外麵空氣新鮮,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也到了。
臨近聖誕元旦,來夜市踩點打卡的已經不少,各色攤檔燈光流溢。
因為堤岸翻修,暫時也就開放了百來米,所以一進來就很擁擠。
祈繼始終緊靠殊景身側,手臂虛環,護著他,隔開往來碰撞。
兩人買了小吃,在跨河石橋上尋到一處能落腳的地方,橋欄石台寬厚,可以放置物品。
祈繼還想再去找個座位,被殊景製止了。
“這裡景觀挺好的。
”
雖然隻能站著,但可以俯瞰整條北河沿岸,石台邊緣路燈與地燈交映,將小小一方照亮。
保溫飯盒、乾拌麪,外加甜品,也擺出了燭光晚餐的感覺。
祈繼偷偷看向身邊的人。
布朗尼已經被提前切好小塊,但因為是在外麵站著,吃得冇那麼講究,殊景嘴角難免沾上奶油,他伸出舌尖,隨意將那小團白色舔掉。
祈繼目光一呆,觸電般快速低頭,臉色瞬間漲紅,像是不知道該往哪看,就盯著自己手裡的餐盒。
噴香烤肉仍在滋滋冒油,祈繼戳起一塊,怔怔地要餵給自己,忽然忍不住又瞥了眼殊景。
殊景恰好看來。
祈繼的臉登時再熱一層,舉起手中的竹簽就遞到他嘴邊,“這個,好像還挺好吃的…”
殊景看向那小塊肉,遲疑著,嘴唇剛動了動,祈繼忽然把手收回,慌裡慌張道,“等一下!”
他低頭吹了吹,纔再次小心地遞過來,“不燙了。
”
“……”殊景看著他,眼神微微閃動,有什麼在黑眸中漫開,不多,一點點而已,卻讓祈繼看得愣住了。
而殊景咬住肉塊,將它完整從簽子上剝離。
冇碰到,是個自然卻也體現邊界感的分食方式。
但從旁人視角,已經足夠親昵。
“那對ao好配!好像還是年下呢…”兩個女孩恰好經過,瞥見這一幕,掩嘴小聲感歎。
殊景咀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側過身,像是不想讓光照到他的臉。
祈繼原本還愣著,也就這短短兩秒,他轉頭露出個爽朗的笑,“謝謝,不過我們都是beta哦!”
女孩們略顯驚訝,走遠時仍好奇地回頭張望。
殊景望著對方橋岸的光景,“其實冇必要解釋的。
”
“但哥哥不是在意嗎?”
殊景微微一怔。
他一向冷靜,可這一刻,大腦空了半秒,隻剩心跳在響。
祈繼表情和語氣都很認真,殊景冇想到自己那點情緒波動,會被捕捉到,他慢慢又嚥下小半塊蛋糕。
甜香微苦,像心裡驟然湧上的那抹滋味。
“今天,發生了件事…”剛開個頭,殊景意識到,並不止一件事。
祈繼冇追問,等他往下說。
在這陣安靜裡,殊景莫名有些心虛,他的確是想和祈繼聊一聊,卻因為某個人,不知該如何繼續。
倒是祈繼接過話,“是研究所門口的事嗎?我聽保安大叔說了,哥哥替人出頭了?”
……隻聽說了門口的事?
也對,保安不清楚辦公區的情況。
心裡彷彿有什麼重重拿起,輕輕放下,殊景道,“不算出頭,隻是那個alpha當時有點失控,其他人不敢勸很正常。
”
“那哥哥怎麼敢去?”
“總不能看著…”
“也是,但哥哥還是太溫柔了,要是我在,肯定給那個人渣點顏色瞧瞧!”
殊景看他這副明明毫無攻擊性、卻偏要故作凶狠的模樣,眼底不禁泛起一絲笑意。
這就是祈繼。
是beta,正常的beta,冇有資訊素,也聞不到資訊素。
那些屬於資訊素世界的紛擾與傾軋,都與他無關。
這方難得的淨土就在自己身邊,殊景不想去擾亂,他打消了突如其來的分享欲,連同那點古怪的“心虛”也被潛意識藏起。
前任而已,都過去了,說出來隻是徒增煩惱。
殊景輕輕舒了口氣,轉換話題:“其實我以前…”
還冇說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有人要跳河!”
對岸,河麵濺起一團水花,殊景循聲望去,看清那個落水身影的刹那,心頭一震。
是林沫?
他該不會真想不開——
緊跟著,另一個男人也跳了下去,好像是要施救,卻被omega纏住,兩人掙紮著逐漸下沉。
在殊景反應過來前,祈繼已經脫掉外套,像一尾魚,迅速滑進黝黑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