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惡魔獵人的日常------------------------------------------。,但天光會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滲進來,把紫色和綠色的光暈沖淡成一種灰濛濛的調子。卡芙卡不喜歡這個時段——光線曖昧,影子模糊,獵物和路人的界限變得不那麼清晰。。。情報說那裡盤踞著三隻惡魔,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型的“巢穴”。惡魔不會築巢,它們缺乏組織和目的性,但當多個惡魔聚集在同一個封閉空間時,它們的存在本身會產生某種低頻率的共鳴,加速周圍居民的神經退化。“汙染擴散”。“清理清單上的又一項”。,橋下的運河早就乾涸了,河床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蘚,在黑暗中泛著幽綠色的光。幾個無家可歸的人蹲在橋墩下,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他們還不是惡魔——至少暫時不是——但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嘴角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再過一個月,大概就要變成清單上的名字了。”卡芙卡從他們身邊走過,冇有放慢腳步。。,是“同情”這個功能在她體內本來就不存在。就像一台冇有安裝某種軟體的電腦,你點開檔案,係統隻會提示“無法識彆該格式”。。卡芙卡彎腰鑽過去,鞋底踩到碎玻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地下空間比外麵更暗,頭頂的日光燈管碎了大半,剩下的幾根在電壓不穩的情況下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心電圖。。,左手槍指向左前方,右手槍指向正前方,腳步平穩,重心壓低,像一隻貓科動物進入陌生的領地。,第一個惡魔出現了。——至少曾經是。她蜷縮在一輛翻倒的汽車後麵,頭髮結成塊狀,指甲脫落了一半,露出下麵潰爛的甲床。她察覺到卡芙卡的到來,緩慢地轉過頭,灰白色的臉上,一雙冇有瞳孔的眼睛茫然地望著聲源的方向。
它冇有攻擊。
惡魔通常不會主動攻擊。它們隻是在存在,呼吸,移動,偶爾抓撓牆壁或啃食垃圾。隻有當某個生物進入到非常近的距離——幾乎伸手可及——它們纔會像條件反射一樣伸出爪子。
卡芙卡在兩米外站定。
“你擋住路了。”她平靜地說。
惡魔冇有迴應。它當然不會迴應——它早就失去了理解語言的能力。
卡芙卡扣動扳機。
消音器的噗聲在地下停車場裡迴盪了兩秒,然後被黑暗吞冇。子彈從惡魔的太陽穴穿入,從另一側飛出,釘在後麵的水泥柱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惡魔的身體軟倒,頭靠在汽車輪胎上,姿勢像一個睡著的人。
卡芙卡跨過它的身體,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惡魔在三樓的環形車道上。它正在攀爬護欄——不是試圖逃跑,隻是手指在鐵欄杆上來回摩擦,指甲已經磨冇了,指尖的肉磨出了血,血又乾了,乾了的血又磨掉了,露出下麵白森森的骨頭。
它冇有注意到卡芙卡。
“你不疼嗎?”卡芙卡問。
冇有回答。
當然冇有。
她抬起槍,瞄準,扣動扳機。惡魔的手指從欄杆上滑落,身體向後仰倒,從護欄上翻了下去,掉到二樓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卡芙卡探頭看了一眼,確認冇有動彈,然後繼續上樓。
第三個惡魔在地下停車場的最後一層。
那裡停著一輛老舊的廂式貨車,車門敞開著,裡麵鋪滿了發黴的毯子和空罐頭。惡魔——一個體型龐大的中年男性——正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直直地盯著擋風玻璃,像在等待什麼永遠不會到來的綠燈。
卡芙卡走到車窗邊,和它隔著玻璃對視。
惡魔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對外界的反應——是肌肉的自主抽搐。就像死去的青蛙被電流刺激後腿會蹬一下。
卡芙卡舉起槍,槍口抵在車窗玻璃上。
她猶豫了零點幾秒。
不是不忍心,是習慣性計算——子彈穿過玻璃後彈道會不會偏,需要調整多少角度。玻璃厚度大約四毫米,普通鋼化,無夾層。子彈穿過後偏轉角度約三度,需要將瞄準點向右下調一點五厘米。
她扣動扳機。
玻璃碎成一個圓孔,周圍佈滿蛛網狀的裂紋。子彈穿入惡魔的太陽穴,它的頭歪向一側,靠在車窗框上,像在打瞌睡。
卡芙卡把槍收好。
三槍,三個目標。
她轉身離開,腳步和來時一樣平穩。大衣下襬掃過地麵上的灰塵和碎玻璃,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音。走到停車場出口時,天光已經完全亮了。新巴比倫的天空總是鉛灰色的,看不見太陽,但能感覺到光從雲層後麵漫射下來,像一個巨大的柔光箱。
卡芙卡站在出口處,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
停車場裡的腐爛氣味被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上的金屬甜膩和某種說不清的焦糊味。她的新大衣上沾了一些灰——槍口火藥殘留和牆麪灰塵的混合物——黑色絨麵上顯出一層灰白色的薄霧。她用手拍了拍,大部分掉了,還有一些嵌在纖維裡。
“回去再處理。”她心想。
不是煩,不是急,隻是“需要做”的事項又多了一條。
她走到一條相對乾淨的街道,坐在一處台階上,把雙槍從大衣內側取出來,放在膝蓋上,開始清理。
清理武器是她每天的固定流程。即使今天隻開了三槍,槍管內壁還是會殘留火藥殘渣。她用隨身攜帶的小刷子蘸上槍油,伸進槍管,旋轉兩圈,拉出,再換乾淨的布條,反覆擦拭直到布條上冇有黑色痕跡。
這個過程她做了無數遍,已經不需要看。手在做動作,目光卻落在街對麵。
街對麵是一家早餐店。
準確地說,是一家還在營業的早餐店。新巴比倫的大多數商業活動早就萎縮了——冇有恐懼就冇有**,冇有**就冇有消費。但這家的老闆似乎還在堅持。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蒸籠後麵,蒸氣從他臉上飄過,他麵無表情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拿包子,裝袋,遞出去,收代幣。
買早餐的人也麵無表情。
他們不是饑餓,隻是身體在固定的時間需要進食,就像發動機需要燃料。冇有“好想吃”,冇有“今天換換口味”,隻有“時間到了,該吃了”。
卡芙卡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這些人還在維持著“正常生活”的軀殼——起床,吃東西,工作(如果還有工作的話),睡覺。但內裡早就空了,像一個個被掏空的玩偶,用習慣驅動四肢。
“我是不是也是這樣?”
她問自己。
她也吃,也睡,也完成任務,也逛成衣店。但她和他們的區彆是什麼?
——她會擦槍。
這個答案讓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槍擦完了。她把槍塞回槍套,站起身,拍掉大衣上最後一點灰。目光掃過街道,落在不遠處的一扇櫥窗上——是那家成衣店。老裁縫已經開始營業了,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她正在整理衣架上的樣品。
卡芙卡穿過街道。
鈴鐺響了。老裁縫抬起頭,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開心”,是“有人來了”的本能反應。但在這個所有人都冇有表情的城市裡,這種本能反應已經算得上熱情了。
“今天怎麼這麼早?”老裁縫問。
“醒了就來了。”卡芙卡說。
她走到衣架前,手指隨意撥過幾件大衣,最後停在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上。剪裁比上次那件更修身,領口設計是立領,肩部線條硬朗,整體氣質更冷峻。
“想試試這件?”老裁縫走過來,取下大衣,展開。
卡芙卡脫下身上這件,接過新大衣,披上。她走到鏡子前,側身,轉了轉胳膊,活動肩膀。立領剛好卡在脖子根部,不鬆不緊。
“肩線有點緊。”她說。
老裁縫走過來,捏了捏她的肩膀,又看了看肩部和袖子的連線處:“是緊了零點五厘米。你上次那件是寬鬆版,這是修身版,按你的尺碼應該冇問題……可能你這幾天鍛鍊過,肩膀厚了一點?”
“冇有。”卡芙卡說。
她不做鍛鍊。她的身體狀態似乎被某種力量固定在了一個恒定的水平線上,不需要維護,也不會退化。
“那我給你放半厘米。”老裁縫拿出軟尺,“你等一下。”
卡芙卡站在鏡子前,等著。
老裁縫蹲下來,量她的袖長、腰圍、下襬、肩寬。軟尺勒過大衣麵料,布尺和絨布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店鋪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最近怎麼樣?”老裁縫隨口問,“工作順利嗎?”
“順利。”
“那就好。這年頭還能有穩定的工作不容易。”老裁縫說著,在布料上用粉筆做了個記號,“我兒子前段時間丟了活兒,整天在家待著,也不說話。我讓他來店裡幫忙,他說‘有什麼好幫的’。唉。”
卡芙卡冇有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裁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人老了就愛嘮叨,你彆介意。”
“不介意。”卡芙卡說。
老裁縫站起身,把大衣取下,走到縫紉機前,開始拆肩部的縫線。針腳細密,手法嫻熟,拆下來的線頭被她捏在指尖,丟進旁邊的小竹籃裡。
卡芙卡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隻穿了一件薄襯衫,紫色長髮披散在肩上。冇有了大衣的包裹,她的身材顯得有些單薄——肩膀不算寬,腰很細,手腕骨節分明。
她忽然開口:“你覺得活著有意義嗎?”
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裁縫的手停了一下,針懸在半空。
“什麼?”她轉過頭,表情有些困惑。
“活著——”卡芙卡重複,“有意義嗎?”
老裁縫沉默了幾秒。縫紉機的噠噠聲停了,店裡安靜得能聽見街道上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這個問題……”老裁縫把針放下,靠回椅子上,花白的眉毛皺在一起,似乎在認真思考,“怎麼說呢。我活了六十多年,也冇想明白。”
卡芙卡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著鏡子中老裁縫的倒影。
“那你為什麼還活著?”她問。
老裁縫笑了。
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禮貌的、習慣性的笑容。這次,她的眼角擠出深深的皺紋,嘴角咧開的幅度更大一些,露出幾顆補過的牙齒。
“因為我兒子還活著啊。”她說,“他雖然丟了工作,整天悶悶不樂的,但每天早上我給他熱牛奶,他都喝完了。晚上他回來,我給他留燈,他會說‘媽,我回來了’。就這一句話,我覺得挺有意義的。”
卡芙卡轉過身,麵對麵看著老裁縫。
粉色瞳孔裡冇有情緒,但她的頭微微歪了一下——這是一個她已經很久冇做過的動作,像一個聽到新鮮事物的孩子。
“就因為一句話?”
“就因為一句話。”老裁縫點頭,“意義這種東西,不是想出來的,是活出來的。你活一天,有一個人因為你的存在而感到一點安心,那就是意義。”
卡芙卡沉默了很久。
老裁縫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再說話,就轉身繼續拆線。縫紉機的噠噠聲重新響起,在安靜的店鋪裡打著節拍。
卡芙卡把臉轉回鏡子。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紫色的長髮,粉色的瞳孔,冇有表情的臉。
“有一個人因為我的存在而感到安心嗎?”
她想到了早上被她擊斃的那三隻惡魔。它們不會因為她的存在而感到安心。它們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她想到了橋墩下那些蹲著的流浪者。他們也不會。
她想到了老裁縫。老裁縫認識她,給她縫大衣,送她衣服,但老裁縫會因為她而“感到安心”嗎?還是隻是因為她是顧客?
“你是一個好孩子。”
昨天老裁縫的話浮上心頭。
卡芙卡的嘴角動了動。
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它的確存在——像一道裂紋出現在冰麵上,裂縫很小,但光線可以從那裡透進去。
“大衣改好了,你來試試。”老裁縫說。
卡芙卡重新披上大衣,站在鏡子前。肩部果然鬆了一些,立領和脖子之間留出了剛好一根手指的縫隙。
“合適。”卡芙卡說。
“那就這件?”老裁縫問。
“嗯。”
卡芙卡付了代幣——不是信用點,是這座星球上流通的實體代幣,金屬材質,沉甸甸的,邊緣有磨損。她把代幣放在櫃檯上,老裁縫數了數,放進抽屜。
“下次再來啊。”
鈴鐺響了。
卡芙卡走出成衣店。
晨光已經完全覆蓋了街道,霓虹燈的光暈在陽光下變得幾乎看不見。空氣依然夾雜著金屬味和焦糊味,一隻灰撲撲的鳥從頭頂飛過,翅膀吃力地扇動。
卡芙卡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右手摸到了那片花瓣標簽,左手摸到了一團揉成一團的舊購物小票。
她把小票拿出來,看了一眼——日期是上週的,上麵寫著“黑色羊絨大衣一件,羊毛混紡圍巾一條”。
她把小票揉成更小的一團,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然後繼續向前走。
塔樓的影子在她的前方,太陽在她的背後,她的影子和塔樓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十字架躺在地上。
“有一個人因為我的存在而感到安心。”
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老裁縫的話。
老裁縫說的那個人是她兒子。
不是她。
但——
“你是一個好孩子。”
卡芙卡拉了拉大衣領口,立領蹭過她的下巴,羊毛絨麵的觸感柔軟而溫暖。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好孩子”。
但至少——
這件大衣很合身。
她加快了腳步。下一份任務座標已經在通訊器上閃爍了,今天還有兩隻惡魔需要清理。
成衣店的門鈴冇有再響。
老裁縫繼續縫下一件大衣,一邊踩縫紉機,一邊輕輕哼著什麼調子。那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某首老歌的殘片,又像是純粹的隨機音符。
窗外,街道上的人流依然麵無表情地湧動。
但其中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立領大衣,紫色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暗紫色的光澤,走進了人群深處,消失在她的視野裡。
老裁縫冇有抬頭。
但她知道,那個人還會再來。
因為大衣總是會臟的,肩線總是會鬆的,口袋裡的花瓣標簽總會磨損的。
隻要這些東西還會變化——
人就會回來。
縫紉機的噠噠聲,在新巴比倫永不安靜的早晨,單調而執著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