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難兄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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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軍第三軍艦宛如一尾玄色的巨鯨,在經曆近一月的長途躍遷後,終於緩緩滑入羅浮仙舟那龐大到令人屏息的陰影之下。
玄戈站在艦橋觀測窗前,一身墨黑甲冑襯得身形愈發挺拔。
他看著窗外那熟悉又壯闊的景象;
無數星槎如流光般在既定航道中穿梭,玉界門巍然矗立,其後是延綿無儘、燈火璀璨的仙舟樓閣與盤旋的建木殘影。
懷唸的情緒掠過心頭。
第三軍艦的指揮官正與羅浮天舶司進行著標準而高效的通訊對接。
在獲得許可後,這艘龐然大物開始沿著官方指定的接引通道,沉穩地駛入羅浮的空域。
最終,軍艦在數艘引航星槎的指引下,精準地停泊在預留的巨型泊位。
艙門尚未開啟,泊位旁已有佇列嚴整的雲騎軍靜候。
艙門緩緩開啟,首先傾瀉而出的是艦內明亮的光線,隨後,一個被甲冑勾勒出鋒利輪廓的身影邁步而出。
玄戈踏上了羅浮的土地——或者說,甲板。
他身後的陰影裡,一隊隊身著玄色甲冑、氣息沉凝的神武軍士兵魚貫而出,自動列隊,動作整齊劃一。
除了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再無雜音,與對麵雲騎軍肅穆的陣列遙相呼應。
站在雲騎軍陣前的,正是那位白髮金瞳、嘴角噙著慣常慵懶笑意的神策將軍。
“多日不見~”景元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打破了這略顯正式的寂靜。
“神威將軍倒是.....越來越威風了。”
他的目光掠過玄戈那一身明顯比尋常製式更具威儀與個人風格的將軍甲冑,肩頭的鬼麵獸吞,幽紫的能量披風,以及那雙即使含笑也掩不住銳利的金色眼眸。
確實很有“話本裡那種一出場就能鎮住全場的大將軍”派頭——如果忽略這傢夥經常發癲的話。
玄戈的目光與景元相接,臉上那副因場合而端的、屬於“神威將軍”的沉凝氣場,幾乎是瞬間就冰雪消融。
那是一種隻有麵對極少數人時纔會卸下的無形盔甲。
“哎——”玄戈拖長了調子,笑容變得鮮活甚至有點賴皮,他快走幾步上前。
“神策將軍可真是折煞末將了!在您麵前,咱永遠是晚輩,得乖乖聽著。”
這話半真半假。論資曆,景元確是先一步登上將軍之位。
當年若冇有那場變故,冇有隨之而來長達百年的沉寂,或許站在這裡統領羅浮的.....
不過,世事難料,帝弓司命的一瞥,讓他走上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卻也無比契合的道路。
“去你的。”景元笑罵一句,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攬過玄戈的肩膀。
這個動作瞬間打破距離感,彷彿時光倒流回他們還是雲騎新兵,勾肩搭背溜去市肆喝酒的年歲。
“少來這套,跟我這兒還演上了?”
景元轉頭對身後的雲騎軍官微微頷首,示意他們按計劃安排,便半拉半拽地帶著玄戈,熟門熟路地朝著神策府的方向走去。
兩位將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轉角,留下泊位上麵麵相覷的兩軍士兵。
氣氛微妙地鬆弛了一些。
神武軍第三軍艦的指揮官,上前一步,對著雲騎軍的帶隊校尉拱手說道:
“有勞雲騎同僚,引我等前往駐營之地。另,需留下二十人,以備將軍日常差遣。”
那雲騎校尉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回禮道:“嗬嗬,分內之事,何談麻煩。
說來也巧,在下堂兄就在貴軍第二軍任職,前些年還聽他說起神武軍演武的盛況。”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示意引路。
隨著兩隊人馬開始移動,原本肅立的陣型也稍稍鬆散,士兵之間開始有了低聲的交談。
“我去,你來自曜青?口音聽著倒是像。”
“家兄前年考入了神武軍先鋒營,這次還托我帶了家書.....”
“聽說你們神武軍的夥食天天被神威將軍加餐?”
“你們羅浮金人巷的貘饃卷,味道聽說可真是一絕.....”
交談聲漸漸多了起來,話題從家鄉特產、軍中趣聞到武藝切磋。
許多雲騎與神武軍士兵之間,竟真能找到千絲萬縷的聯絡。
同鄉、舊識,甚至親兄弟分屬兩軍。
仙舟聯盟同氣連枝,人口流動,血脈交融,在這兩支最核心的軍事力量中得到了最直觀的體現。
嚴肅的接引,很快化為了略顯嘈雜卻充滿生氣的同行。
神策府內,這裡的氛圍與外界的嘈雜截然不同。
當玄戈被景元帶進他的的書房。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張寬闊的將軍案牘——上麵乾乾淨淨,一份待處理的公文都冇有。
玄戈眉毛一揚,毫不客氣地走到案邊,手指在光潔的桌麵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轉頭看向正在門口吩咐侍從準備酒菜的景元,語氣裡滿是瞭然的調侃:
“景元啊景元,案頭空空如也.....看來今晚,是打定主意要不醉不歸?”
景元冇有走向那張象征著將軍權威的主座,而是從旁邊拖過一把舒適的靠椅,徑直放在了玄戈身側,挨著他坐下。
“嗬嗬~這麼多年未見~”景元親手執起溫在小爐上的茶壺,給玄戈麵前的空杯斟上清亮的茶湯,熱氣氤氳。
“若不儘興,豈不是辜負了這好不容易等來的重逢?”
他放下茶壺,抬眼看向玄戈,笑容裡有種老朋友之間才懂的揶揄:“放心,你喜歡的酒,我一直備著。管夠。”
玄戈端起那杯茶,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
入口回甘,是景元一貫的品味。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敲了敲,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洞悉的銳利。
“景元~”他慢悠悠地開口:“跟我這兒,還打官腔,不說實話?”
景元正要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失笑搖頭,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無奈,也卸下了一點“神策將軍”的麵具。
“哎.....看來這將軍當久了,有些話術真是刻進骨子裡,一不小心就溜出來了。我的錯。”
“我喜歡的酒要麼是元帥的清酒,要麼是丹楓珍藏的遊龍渡,你小子...嗬嗬~~”
玄戈笑著指了指景元,在雲上五驍時期,他經常從丹楓手裡摳出來遊龍渡喝。
因為那是他上一世珍藏下來的酒,年頭非常久。
景元被他說破,臉上並無尷尬,反而是一種“果然瞞不過你”的釋然。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飲儘,才歎道:“你啊,還是這麼敏銳。不,不是敏銳,是太瞭解我了。”
而景元說你喜歡的酒,我一直備著,他就是再說,丹恒的事情,幫幫我。
景元冇有立刻回答,他轉動著手中的空茶杯,似乎在斟酌詞句。
但片刻後放棄了,還是覺得等玄戈見過丹恒再說。
“先不說這個。你這次親自跑來羅浮,該不會.....真是來我這兒挖牆角的吧?”
景元抬眼,金色眸子裡此刻閃爍著瞭然和一點無奈的笑意。
“玄戈,咱們認識多久了?你那點心思,我隔著星海都能聞到味兒。”
“咳咳!”玄戈剛入口的茶水差點嗆到氣管裡。
他放下杯子,瞪大眼睛看著景元:“什麼話!景元,你這話說的可太傷兄弟感情了!我玄戈是那種人嗎?”
玄戈試圖擺出義正辭嚴的姿態:“我這是合理的人才流動與優化配置。神武仙舟正是求賢若渴的時候。”
他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景元你也不想,因為我冇有人纔可用,天天苦哈哈的在將軍府對著文書巡獵吧。”
景元聽著這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玄戈式”話術,終於忍不住抬手扶額,笑出了聲。
“停,打住。”他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臉上是貨真價實的哭笑不得。
“玄戈,咱們講講道理。你看看我。”
景元指了指自己,又攤開手。
“我景元,堂堂羅浮神策將軍,到現在為止,連個雲騎驍衛都還冇找到。
羅浮各司各部,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這邊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倒好,直接想來我這個貧農家裡借糧種?”
他身體前傾,靠近玄戈,聲音壓低,帶著真摯的無奈:
“你來羅浮挖人,你認真的?”
“額......”玄戈被景元這番連消帶打、以守為攻的話給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