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知慕沉默不語。
見狀,清寒也大致猜出了原因,識趣不再多言。
眠雪暗暗嘆了口氣。
不久前,鏡流那委屈的模樣她們都看在眼裡。
可鏡流卻不知道,這份委屈源頭其實來自祁知慕的擔憂。
他怕她也同那些滿腔熱血、至死不退的年輕雲騎那般壯烈犧牲。
有些時候,連仙舟將軍都無法保全麾下每位雲騎的安全,更遑論區區驍衛?
一旦出現實力相當甚至更強的敵人,將軍與驍衛都必須親自迎戰,無法坐鎮指揮。
臨陣排程,隻能交給隨軍策士。
戰場殘酷,冇有人是萬能的,誰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失去生命。
作為師父,又怎能將自己無力的一麵展露給徒兒看?
即便遠征隊上下,絕不會有人認為他無能。
可隻有統軍者才明白,眼睜睜看著麾下鮮活生命一個個在眼前消逝,是怎樣的心理折磨。
數千年來,雲騎軍中職位越高者,為何年齡越大就越快墮入魔陰,正是因為他們見證了太多死亡,承受太多失去。
知慕大人,您已經做得很好了…眠雪清寒很想說出這句話。
但她們也知道,不能說。
更冇有立場去說。
整個遠征軍都認為他儘到了全部職責,可他不這麼認為,也不可能這麼認為。
眠雪理解,清寒也理解。
畢竟——
他們都是蒼城罹難的倖存者,親眼見過無數生命在眼前死去,又怎會對同袍的犧牲無動於衷?
之所以返回雲騎軍大本營,便是要進行追獵烏薩的巡征會議,同時匯報那場戰鬥的更多細節。
巡獵的子民,絕不會忘卻復仇。
……
夜,將近淩晨。
終於,在又一次遭受重擊後,鏡流眼前發黑,身軀再也無法直起。
她踉蹌一步向前栽倒,發出沉悶的響聲。
失去意識前,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雙平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但鏡流來不及看清,黑暗便徹底吞噬了她的意識。
人造天幕模擬而出的夜晚星空上,點點星光灑落,映著少女蹙眉忍痛的臉。
祁知慕將她輕輕抱起,轉身朝休息區走去,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調出演武場訓練記錄靜靜看了很久,然後關閉光屏。
他知道鏡流成長很快,即便清寒與眠雪同她切磋,勝負都是兩說。
可麵對更強大的、隨時可能從未知方向襲出,刺穿你咽喉的敵人,鏡流現在的實力還遠遠不夠。
自蒼城罹難、母親逝去那一刻起,他以為自己早已冇有什麼不可失去,也冇有什麼代價不能支付。
可是現在…他有了牽掛。
他曾立下諾言,要讓鏡流活下去,在更殘酷的戰場上也能活下去。
回到家,將鏡流託付給眠雪照料後,祁知慕立刻鑽進自己的私人實驗室。
第一件事是鎖死門扉,隨後進入暗室。
他吞下研發的特殊丹藥,踏入特殊區域啟動裝置。
四道尖銳鐵索前後貫出,將他的身軀徹底刺穿,封鎖丹腑附近的脈絡。
同時,數十根銀針緊隨其後,精準刺入周身特定穴位。
祁知慕右手死死抵住額頭,表情猙獰,壓抑著極致的痛苦。
若非及時見到鏡流,撫平即將狂暴失陷的理智,恐怕……
數百年來,他不斷承受著失去。
從戰友,到家園,到最後連家人也離他而去。
現在,他隻有鏡流這個收養的徒兒了。
如果連她也死去……
祁知慕知道自己現在正逐步邁入極端,可他做不到全然控製。
心中的仇恨之火從未熄滅,可並不能為他帶來任何注視。
他需要力量、卻無法以巡獵子民的身份獲得,因為他沾染了不該觸碰的禁忌。
魔陰身是仙舟長生種的宿命。
若宿命註定他此生要捨棄一些東西,才能獲得想要的力量,那麼…路隻有一條。
他要堅持走下去。
心中那團火焰還未到熄滅的時候,絕對不能入滅。
「倏忽…我會殺了你…一定……」
但在這之前必須將烏薩殺死,親手!
祁知慕五指死死扣住麵門,似乎想把那些瘋狂想要取代他理智的東西,從腦海中硬生生挖出去。
藥物配合器具逐漸生效,祁知慕眼中狂亂開始散去。
他偏過頭,看向不遠處的巨大尖銳之物,臉上湧現掠奪與另類的瘋狂。
……
清晨。
鏡流從昏沉中醒來,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然後是痛。
全身的骨骼像被拆開重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
她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因背脊處傳來的劇痛,狠狠倒吸一口涼氣。
昨日的記憶湧回。
師父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那些冷硬的話語…對她而言比金人的重擊更痛。
身旁冇有令人安心的身影,隻有一瓶放在床頭的白玉瓶,壓著一張字條。
鏡流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急切取過字條。
看清字跡的瞬間,光亮化作了濃濃的失落。
原來是眠雪前輩為她留下的救苦回生丹…可促進傷口快速癒合、降低癒合痛楚。
師父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照顧她了。
高負荷訓練的後果,從此都要由自己承擔。
…真像他的風格。
「在五十場中型戰役中活下來……」
「師父,徒兒會做到的…相應的,師父也一定要耐心等待徒兒纔是……」
鏡流服下丹藥躺回床上,嘴角掠起一抹不自知的、隱隱有些病態的弧度。
我們…誰都不能失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