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蘭斯洛特：果然女大不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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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乃芬是被一陣若有若無的藥草味熏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了一道人影正坐在床邊。晨光從窗戶透進來，把那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
桂乃芬的大腦還冇完全開機，嘴已經先動了。
“沐辰……”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輕得像一聲歎息。
那個人影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來。
金色的短髮，藍色的眼睛，麵無表情的臉上寫滿了“我聽到了什麼”的震驚。
蘭斯洛特。
桂乃芬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瞬間清醒了過來，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哥？！”
她差點冇從床上彈起來，但身體顯然不允許她這麼做——腿上傳來的劇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又重新摔回了枕頭上。
蘭斯洛特看著她，沉默了三秒鐘。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無奈、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桂乃芬的臉紅得像要燒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但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個……我……我不是……”
她結結巴巴地試圖挽回什麼，但蘭斯洛特的表情告訴她——晚了，什麼都晚了。
桂乃芬以為自家老哥會像上次一樣暴跳如雷，一個飛踢把整個丹鼎司拆了。她已經做好了被吼的準備，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然而蘭斯洛特隻是搖了搖頭。
他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帶著一種老父親終於認命的味道。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桂乃芬的耳朵裡。
桂乃芬愣了一下。
不是暴怒，不是飛踢，甚至不是責備。
隻是一聲歎息。
一句“女大不中留”。
桂乃芬忽然覺得，比被踢飛更讓她難受的，就是自家老哥這副“我早就看透了一切”的表情。
“那個小子在你隔壁的床上躺著。”蘭斯洛特朝門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桂乃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透過敞開的房門，能看到隔壁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裹著被子，隻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黑髮。
蘇沐辰。
桂乃芬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哦，原來是這樣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蓋在身上的被子，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蘭斯洛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冇想到你真的看上這小子了。”
桂乃芬猛地抬起頭。
“不是——我都這樣了你還給我下套？！”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臉上的紅色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朵根。她瞪著蘭斯洛特，眼睛裡寫滿了“你是我親哥嗎”的控訴。
蘭斯洛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淺極淡的笑容，淺到如果不是桂乃芬跟他相處了這麼多年，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嘶——”
桂乃芬正要繼續控訴，忽然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皺了起來，“等一下，我的腿是不是斷了？”
疼痛終於突破了腎上腺素和多巴胺的雙重封鎖，從腿部傳了上來。不是那種“磕了一下”的疼，而是“骨頭裂了”的那種鑽心的疼。
蘭斯洛特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腿。
被子下麵，桂乃芬的左腿被厚厚的繃帶纏著，外麵還夾著兩塊木板固定，看起來像一根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法棍麪包。
蘭斯洛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嗯，那小子和你一樣。”
桂乃芬眨了眨眼：“一樣？他也斷腿了？”
“斷了。”
“怎麼斷的？”
蘭斯洛特的目光飄向了隔壁房間的方向。
“你的是被炸斷的。他的是被你壓斷的。”
桂乃芬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卡殼了。
她盯著蘭斯洛特看了整整三秒鐘，然後用一種“你在跟我開玩笑吧”的語氣問了一個字：
“哈？”
蘭斯洛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開始講述昨天晚上他趕到現場時看到的情景。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像在念一份報告。
“昨天晚上，你網購的那批煙花炸了。你的房子被夷為平地，他的房子塌了一半。”
桂乃芬的嘴角抽了抽。
“你們倆都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傷了骨頭。那小子傷得不比你輕。”
蘭斯洛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然後他把你從廢墟裡刨了出來，扛著你跑了三裡地，一路跑到丹鼎司門口。”
桂乃芬的嘴微微張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蘭斯洛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到丹鼎司大門口的時候，他的腎上腺素用完了。”
“然後？”
“然後他就倒了。你從他肩膀上滑下來，整條腿——正好砸在他的腿上。”
桂乃芬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微妙顏色上。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所以……是我把沐辰的腿壓斷的？”
蘭斯洛特點了點頭。
“你的腿是被煙花炸斷的。他的腿——”
他頓了頓，似乎想找一個不那麼傷人的說法，但是最後苦於詞彙量冇有想到。
“是被你壓斷的。”
桂乃芬沉默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隔壁房間的方向，看向那張床上裹著被子的身影。
蘇沐辰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忍著疼。他的左腿和桂乃芬一樣，被繃帶和木板固定得嚴嚴實實。
桂乃芬盯著那條腿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要是讓他知道了，他不得哭死？”
蘭斯洛特看了她一眼。
“他已經知道了。”
“啊？”
“他倒下去的時候，是清醒的。”
“……”
桂乃芬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說了什麼？”她的聲音小得像做賊。
蘭斯洛特回憶了一下。
“他說——”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著蘇沐辰當時的語氣，聲音虛弱但咬牙切齒：
“‘小桂子，你是不是該減減肥了？’”
桂乃芬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我冇胖！！！”
她吼完這一句，牽動了腿上的傷，又疼得齜牙咧嘴，整個人像是一個抽風的辣條。
蘭斯洛特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又迅速恢複了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
“行了，我出去給你買點吃的。你好好躺著，彆亂動。”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
“格妮薇兒。”
蘭斯洛特很少叫她的本名。
桂乃芬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嗯？”
“那小子……”蘭斯洛特的聲音頓了一下，“還行。”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金色的短髮在晨光中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儘頭。
桂乃芬盯著那扇空蕩蕩的門，愣了好幾秒鐘。
然後她慢慢地把被子拉起來，蓋住了自己紅透的臉。
她悶在被子裡小聲嘟囔，“什麼‘還行’……搞得好像你說了算似的。”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她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隔壁房間的方向。
蘇沐辰還在睡。
桂乃芬看了他兩秒鐘，然後把被子重新拉起來，把自己整個人裹了進去。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丹鼎司的走廊裡開始有了人聲。
遠處隱約傳來白露的聲音，中氣十足地指揮著醫士們：
“三號床的藥換了嗎？換了？換了也得再換一遍，那個藥不對症！誰開的？我開的？哦，那不用換了。”
桂乃芬在被子裡無聲地笑了一下。
然後她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她想起昨天晚上。
爆炸。黑暗。碎裂的聲音。失去意識前最後的畫麵——
蘇沐辰的臉，滿是灰塵，眼睛通紅，咬著牙扛著她往前跑。
桂乃芬在被子裡又嘟囔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柔軟，“減肥……減你個頭。”
“三號床的桂乃芬，該吃藥了！”
桂乃芬：……
與此同時。
神策府。
景元坐在案幾後麵，麵前的茶杯已經涼透了。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坐了很久。
麵前的案幾上攤著一份報告，是彥卿剛剛送來的。報告寫得很詳細，調查過程、問詢記錄、物證清單，一應俱全。
但景元的目光始終落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字上。
“爆炸原因：桂乃芬網購煙花，發貨時快遞單貼錯，寄成了特大號鞭炮。排除人為因素，係快遞公司操作失誤所致。”
景元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彥卿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將軍，還有彆的吩咐嗎？”
景元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下去吧。”
彥卿抱拳行禮，轉身走出了神策府正堂。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後完全消失了。
景元重新拿起那份報告，翻開，又看了一遍。
每一頁都看得仔細，每一個字都不放過。
看完之後，他把報告放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神策府外的羅浮仙舟在晨光中一片祥和。星槎飛馳，行人如織，遠處的丹鼎司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景元雙手負在身後，金色的眸子望著遠處的天際線，表情平靜如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當景元露出這副表情的時候，往往是他想得最深的時候。
“冇有任何異常。”
他低聲重複著報告上的那句話，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晨風從窗外吹進來，拂動他白色的長髮。
景元閉上眼睛，又睜開。
“冇有任何異常，”
他說了第二遍，聲音比第一遍低了幾分，但語氣卻重了幾分，“那就是最大的異常。”
煙花。
網購。
快遞貼錯。
特大號鞭炮。
炸了兩間房子。
每一條資訊單獨拿出來都合理得無懈可擊。合在一起，卻讓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證據的問題——證據很充分，彥卿的調查冇有疏漏。
不是邏輯的問題——邏輯通順，每一步都說得通。
是直覺。
是那種坐在這個位置上幾百年，經曆過無數次風浪之後磨練出來的直覺。
景元轉身走回案幾後麵，重新坐下來。
他拿起筆，在報告的一角寫了一行字。
“繼續關注。”
然後他把報告收好，放進抽屜裡。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神策府的地麵上，拖出長長的光影。
景元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彥卿那孩子，查案倒是認真。但有些東西，不在報告裡。”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蘇沐辰那小子的房子……”
他頓了一下。
“算了，先讓他住丹鼎司吧。反正白露那丫頭也不收他錢。”
景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開始了他今天的第一場補覺。
遠處，丹鼎司的方向，晨霧漸漸散去。
蘇沐辰和桂乃芬，一個在隔壁房間，一個在隔壁的隔壁房間，各自躺在病床上，各自斷著一條腿。
一個是被煙花炸斷的。
一個是被煙花炸斷腿的人壓斷的。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它從不按套路出牌，但你回頭看的時候，又覺得一切都有跡可循。
隻不過蘇沐辰現在還不知道，他今天早上的那杯“多喝熱水”，已經被白露換成了“多喝骨頭湯”。
白露當時拍著胸脯保證，“龍骨燉的，絕對補鈣。”
蘇沐辰當時就問她：“龍骨？什麼龍骨？”
白露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就是龍骨啊。”
蘇沐辰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把那碗湯喝了。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