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紙大學無愧匹諾康尼最高學府之稱,就連它的灌木叢修剪的十分精美,偶爾有學生結伴在旁走過,笑聲飄散在風裏,一切都顯得那樣寧靜而正常。
但這份寧靜,在某位不速之客眼中,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
花壇深處,一叢茂密的灌木微微晃動。
一雙眼睛從枝葉的縫隙中死死盯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瞳孔裡倒映著那些毫無變化的身影。
“為什麼?”
那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藏不住的困惑與惱怒。
如果此時有人撥開灌木,大概會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那蜷縮在花壇裡的,竟是一個渾身上下長滿棕色短毛、麵容與猿猴無異的生物。
它穿著皺巴巴的研究員製服,那勉強掛在猴臉上的護目鏡,顯得既滑稽又詭異。
它是追隨那位傳說中的“原始博士”的眾多研究猿之一。
在那個被瘋狂的天才麾下,它目睹了無數堪稱奇蹟的實驗,自那以後,它便是那位天才最忠誠的信徒之一,它立誌要將原始博士的理念(自認為)傳遍寰宇。
而這誌向便從它的畢業實驗開始,從這匹諾康尼開始。
“完美的選擇。”它當時這樣評價自己的決定。
匹諾康尼——這座用憶質和金錢堆砌起來的享樂之都。
這裏的人們沉溺於夢境,追逐著轉瞬即逝的快樂,早已忘記了進化的本質、忘記了生命應有的方向。
在這裏人命並不值錢,當做耗材正合適。
所以當它將自己的模因病毒投放到這個世界的網路與夢境中時,它曾滿懷信心地等待。
這種病毒的設計堪稱完美。它會潛伏在受感染者的潛意識中,緩慢地改寫那些關於他們的自我認知甚至足以影響肉體。
感染者會開始懷念四肢並用攀爬的感覺,放棄使用工具、網路、智慧,重新想起放棄思考的美好,最終成為一隻真正的猿猴。
在最後,這裏就會變成一座巨大的猿猴樂園。
而它,將親眼見證這場偉大的“基於模因的返祖實驗”,並以此作為自己學術生涯的巔峰之作。
而人們從猿猴開始重新發展,匹諾康尼獲得了更多的可能性,這可是雙贏的局麵。
然而——
它盯著那些從花壇邊走過的學生們。
一個戴著耳機的男生搖頭晃腦地走過去,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旋律。他的步伐穩健,雙手自然地插在褲兜裡,偶爾掏出手機看一眼——標準的現代智人行為模式,沒有任何返祖跡象。
兩個女生挽著手臂走過,討論著下午的選修課。她們的語言流暢,表情豐富,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絲毫沒有變成猿猴毛髮的徵兆。
更遠些的地方,一群學生在廣場上圍成一圈,似乎在為什麼活動做準備。他們搬動桌椅、張貼海報、除錯音響——所有動作都相當高效,沒有任何人表現出對四肢攀爬的渴望。
就算沒有出現這些癥狀,它為了保證模因病毒的傳播,所有的感染者都會癡迷一種名為睡蕉小猴的模因載體才對。
但卻沒有任何人在意它悄悄投放到人群中的玩偶、視訊、音訊和其他創作。
“不應該……這不應該……”
研究猿的爪子緊緊攥住一截樹枝。
它已經投放病毒整整一週了。
按照理論模型,皮諾康尼的人們相當容易受到潮流影響,這個時間點不說其他地方,這個年輕人居多的摺紙大學應該全校淪陷才對。
而它也可以藉助模因病毒對校園高層的影響,獲得學校的掌控權以進一步展開實驗才對。
這個時間點在它的設想中,自己都該在摺紙大學這個試驗場獲得完整的理論資料,最後在流夢礁那個匹諾康尼唯一還稱得上自由的夢境中,開展實驗的最後階段。
但……現在卻什麼都沒有。
那些憶質就像一片死寂的海洋,它投下的石子甚至連漣漪都沒有激起。
“難道是我的病毒出了問題?”它開始自我懷疑,爪子在隨身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觀察資料,“不對,我在實驗室測試過二十七次,每次都對靈長類試驗體產生百分之百的效果。難道匹諾康尼的憶質構成與其他星域不同?也不對,憶質是宇宙基本構成元素,不可能有本質差異……”
它推翻了一個又一個假設,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一個學生從不遠處走過,手裏拿著一杯果汁,嘴裏哼著歌。
研究猿豎起耳朵,努力辨認那旋律。
是某首最近在匹諾康尼很流行的歌。
它在潛入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聽過,當時沒當回事——雖然它的確稱得上好聽,並且有那麼些自己聽不太懂的意境,但這無非是那些被商業包裝的靡靡之音,用來麻醉民眾的精神鴉片罷了。
那學生哼著歌走遠了,步伐輕快,神態自若。
研究猿繼續盯著下一個目標。
又一個哼著歌的學生走過。
又一個。
再一個。
它開始注意到一個它之前從未留意的現象——幾乎每一個從它視野中經過的學生,嘴裏都在哼著歌。
不是同一首,但都是那些最近在匹諾康尼流傳甚廣的旋律。
那些旋律無處不在。
從路邊的音響裡,從學生的耳機裡,從街角咖啡店的背景音樂裡,從廣場上正在除錯的音響裝置裡……
研究猿的眉頭皺了起來。
它忽然想起自己潛入這座城市的第一天,曾對那些音樂嗤之以鼻。它認為那是墮落的象徵,是享樂主義的具象化,是這座城市走向歧途的證據。
但現在,一個念頭開始在心裏滋生——
會不會……
那音樂本身,也是一種模因。
研究猿的瞳孔猛然收縮。
它重新審視那些哼著歌走過的學生,重新審視那些無處不在的旋律,重新審視這座城市看似正常的一切。
一個可怕的猜想開始在心裏成形。
但如果那個猜想是真的……
它花了一週時間投放病毒,卻連一個感染者都沒有出現。
而那些音樂,早就滲透進了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
那麼這座城市裏的人們,豈不是早就被另一種“模因”感染了?
研究猿的後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
這相當可能,因為根據實驗,感染過一種模因病毒後,會對其他的模因病毒產生免疫。
就像是接種了疫苗。
如果匹諾康尼的人們,早就被另一種模因覆蓋了……
那它的返祖實驗,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
“不……不對……”
研究猿的爪子微微顫抖。
“誰會這麼做?除了我們之外,誰會給一座世界的人集體植入模因?為了什麼?有什麼目的?”
它想不通。
它隻是盯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盯著那些哼著歌的年輕麵孔,盯著那些對它的實驗一無所知、卻莫名其妙產生了免疫力的實驗物件。
憤怒開始在胸口堆積。
它賭上了自己的學術前途、賭上一切研究積累——
然後被一段莫名其妙的旋律,毀於一旦。
“別讓我找到你。”
研究猿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那雙眼睛裏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不管你是誰——敢壞我的事,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
花壇外,學生們依舊哼著歌,來來往往,對灌木叢中的那雙眼睛毫無察覺。
而研究猿已經下定決心——它要找出那個壞它好事的傢夥,找出那該死的旋律的來源,然後——
讓它也成為實驗品。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