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樞的身體在基座上微微晃動,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長久禁錮帶來的麻木感尚未完全退去,四肢百骸都充斥著陌生而遲滯的反饋。
她空洞的眼眸毫無焦距地對著前方——那裏隻有一片永恆的、被剝奪了光明概唸的黑暗,與她內心經年累月滋生的濃稠恨意如出一轍。
景元的聲音穿透了她意識表層尚未散盡的混沌,清晰而冰冷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細小而鋒銳的針,紮在她恢復知覺後分外脆弱的神經上。
“罪人丹樞,希望這段時間的刑罰能讓你認清自己的錯誤。”
錯誤?刑罰?
丹樞乾裂的嘴唇微微地翕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陣嘶啞而斷續的氣音。
她花費了數秒,才艱難地將這些詞彙與自身的存在聯絡起來,隨即,一股混合著荒誕、屈辱與頑固恨意的情緒,衝破了麻木的堤壩。
“你是……景元將軍……”她的聲音艱澀無比,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嗬嗬……事到如今……還要來羞辱我這個敗者嗎?”
她試圖扯動嘴角,做出一個嘲諷的表情,但麵部肌肉的僵硬隻讓她的臉龐顯得更加扭曲怪異。
“羞辱?”景元的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悲憫的審視。
“沒有任何人羞辱你。你犯下彌天大錯,勾結絕滅大君,引發星核之亂,復蘇建木,引狼入室,致使羅浮無數生靈捲入戰火,同胞墮入魔陰,甚至命喪黃泉。”
“是你自己,在羞辱自己。”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字字千鈞,砸在這空曠死寂的監牢內,回蕩起冰冷的迴音:“對於他們而言,對於因你一己私念而破碎的家庭、隕落的英魂而言,這般禁錮思過的懲罰……已是太輕,太輕了。”
丹樞沉默了。
並非被說服,而是那洶湧的、幾乎要撕裂胸膛的怨恨與偏執,在景元這平靜卻重若山嶽的指控麵前,竟一時噎住,化作更深的、無處宣洩的黑暗渦流,在她空洞的胸腔內無聲咆哮。
她能感到身體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是虛弱的生理反應,亦是情緒激烈衝突的外顯。
景元不再看她,轉而向身旁的飛霄和懷炎微微頷首。
飛霄會意,上前一步。她的聲音不像景元那般帶著沉重的壓迫感,而是乾脆、利落,帶著公事公辦的清晰條理,卻也自有一股見慣生死的銳氣。
“那麼就按流程來吧。”飛霄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丹樞那張失卻神采、卻仍殘留著瘋狂刻痕的臉上,“你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
“動機?”丹樞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彷彿這個動作都耗費了她極大的力氣,散亂的髮絲隨之晃動,“隻是一個……滿腔悲怨的人,對巡獵的……復仇罷了……”
她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因浸透了某種扭曲的情感,而顯得格外刺耳。
“復仇?”飛霄的眉頭蹙起,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困惑與審視。
“那種想法從何而來?據我所知,羅浮待你可不薄。”
“在羅浮司鼎職位空缺的漫長年月裡,你這個丹士長幾乎就是丹鼎司實際的統領者。薪奉待遇,我想景元將軍也未曾怠慢過你。”
“你本可在羅浮安穩度日,鑽研丹術,濟世救人,為何偏偏要走這條自絕於聯盟、亦自絕於同胞的不歸路?”
她試圖從最基礎的利害與常情去理解,但這番理性的追問,卻彷彿點燃了丹樞心中那桶早已積滿、隻待星火的黑色油料。
“膚淺!膚淺至極——!!”
丹樞猛地抬起頭,儘管雙眼無法視物,卻依然瞪向飛霄聲音傳來的方向,嘶啞的嗓音因激烈的情緒而陡然拔高、撕裂,在空曠的監牢內顯得尖厲而淒惶。
“你們……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將軍、天將……難道從未真正睜開眼看看嗎?!妖弓的光矢……帶來的從來不隻有戰爭的勝利,還有……還有無數同胞的慘死!堆積如山的屍骸!破碎的星辰!”
“你們看到了,但你們從來都不說!所有的人,都還沉浸在不知所謂的信仰之中,還認為那尊殺神就是引領仙舟未來的明燈!”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抓撓著身下冰涼的基座表麵。
“雨菲……雨菲……她隻是一個隨軍的醫士!她甚至沒有踏上過前線!她隻是在後方……在後方救治傷員……可是那道光……那道光……”
丹樞的聲音顫抖起來,混雜著巨大的悲痛與多年鬱結發酵成的、近乎癲狂的恨意。
“她就那樣……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連帶著整個醫療站……化為了光裡的塵埃……連一句告別……都沒有……”
淚水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湧出,滑過蒼白消瘦的臉頰,卻並非純粹的悲傷,而是被仇恨浸透的毒液。
“我曾……我曾無比虔誠地信奉祂……信奉那巡獵的意誌……可祂回報我的是什麼?是親手……親手葬送了我最重要的人!你要我如何放下?如何像你們一樣……繼續麻木地跪拜那帶來死亡與毀滅的‘神明’?!”
她嘶喊著,彷彿要將積壓了數百年的怨毒一口氣傾瀉出來。
“從那天起……我便發了誓……我要改變這扭曲的聯盟!繼續信奉這畸形而病態的神明,仙舟遲早……遲早會迎來終結!”
“唯有擁抱真正的‘慈懷’……唯有回歸生命的本源……才能打破這永無止境的殺戮輪迴!才能……才能讓雨菲那樣的悲劇……不再重演!”
她的願景扭曲而偏執,卻因浸透了真實的個人慘痛,而顯得有一種駭人的、自我邏輯完整的瘋狂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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