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工造司的洞天入口不久,離彥卿所說的交接區域還有些距離。
一陣極其富有特色、陰陽怪氣、聽著就讓人拳頭忍不住發硬的嗓音,便夾雜著工造司內器械運轉的嗡鳴與鍛打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眾人耳中。
“——你們這些仙舟人到底講不講道理啊?嗬嗬,我算是明白了~用你們的話來說,這就叫‘趁火打劫’,對吧?”
“接納受災商船,美其名曰安全檢查,實則中飽私囊,好一手冠冕堂皇的強盜邏輯!”
那聲音拔得挺高,拖著長長的、令人不適的尾音,充滿了刻意為之的嘲諷與挑釁。
緊接著,是一個明顯在努力壓抑怒氣、卻已然帶上火氣的女聲:“我們現在就是在和你講道理!請你冷靜一點,配合我們的工作!”
“喲嗬,講道理?”先前那男聲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瘋狗似的拔得更高,語速飛快。
“我怎麼沒聽出來半點道理?我隻聽出來你們想扒開我的貨箱,把裏麵的機密技術產物瞧個乾淨!我可不是第一天和你們天舶司打交道了,你們那套刁難人行事作風,我早就習慣了!”
“但現在,你們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刁難了!直接明搶公司的貨物,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啦?!”
這人不知為何,每句話的結尾,一定要有個表演性質濃烈的延長音,聽的人很不舒服。
“我們已經重複告訴你無數遍了!”
這次回應的換成了一個帶著濃濃疲憊與無奈的男聲,字裏行間都透著無力感。
“我們隻是要開箱,完成例行且必要的安全檢查,確認沒有違禁品或涉及此次襲擊事件的證據,我們自然會立刻放行,絕無二話!這位先生,您到底是耳朵出了問題聽不清人話,還是……腦袋瓜子不太利索?”
看來,在此之前,這兩撥人已經在這件事上僵持、爭吵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火藥味濃得幾乎要點燃空氣。
“我聽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那陰陽怪氣的男聲絲毫沒有因為對方的人數或身份而退縮,反而更加咄咄逼人。
“而我的話說的更直白、更清楚:沒戲!想都別想!今天你們要是不把我的貨物原封不動、一顆螺絲都不少地還回來,我就一紙訴狀,告到你們將軍那兒去!”
“這討打的聲音……怎麼聽著這麼耳熟?”星停下了腳步,皺著眉,“總覺得在哪兒聽過……”
“怎麼哪兒都有你熟人啊?”三月七在一旁無語地扶額。
就在星冥思苦想之際,眾人轉過一個堆放著許多機械部件與材料箱的拐角,爭吵的現場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一方是幾位穿著天舶司製服的仙舟官員,領頭的是位麵帶慍色、胸口不斷起伏的狐人女子,她旁邊站著一位滿臉寫著“心好累”的工造司匠人,以及幾位神情嚴肅、手按在腰間佩劍上的雲騎軍士。
而另一方,則是個正梗著脖子,以一副舌戰群儒的姿態,對著數倍於己的仙舟官員指指點點的傢夥。
雖然他身後也跟著幾個公司職工,但那幾個人似乎並沒有準備幫他的樣子,反而是在那竊竊私語,估計也覺得他們這位領導有點丟人。
那人帶著個墨鏡,表情傲慢且無禮。
“我就說怎麼這麼耳熟呢,這不是小狗狗嗎?”,星總算是認出來了這個公司的專員,“怎麼,上次沒長教訓嗎,這次又來耍無賴了?”
這人便是之前在金人巷商業糾紛中,與星打賭慘敗,被迫在眾人麵前學狗叫,並因此離開羅浮的“熟麵孔”——斯科特。
“哎呦喂——!”斯科特正罵得起勁,聽到又有人接話,頭也不回,直接拉長了調子,用他那能讓人火冒三丈的腔調開炮。
“這又是哪路閑著沒事幹的大神跑來湊熱鬧啊?咱們在這商量關乎星際貿易準則與公司財產安全的重要事宜,怎麼還有不知所謂的人隨便插嘴啊?這就是你們羅浮仙舟標榜的待客之道嗎?”
愛麗絲看著眼前這人渾然天成的無恥與強詞奪理,不禁感到一陣輕微的目眩,心下暗嘆宇宙之大無奇不有。
這人說話自帶一種奇特的“氣場”,攻擊性拉滿,而且似乎是AOE傷害,見誰懟誰,不分敵我。
直到斯科特終於罵罵咧咧地轉過頭,視線掃過新來的一行人,然後定格在了星那張讓他恨得牙癢癢的臉上。
他臉上的傲慢與怒氣瞬間凝固,隨即像是調色盤被打翻一樣,迅速變得青白交加,精彩紛呈。
“嘶……怎麼是你這傢夥?!”斯科特的聲音都變調了,手指微微發抖地指著星,“你、你怎麼還賴在仙舟不走了是吧?陰魂不散啊你!”
“雲騎驍衛彥卿,奉神策將軍之命,前來調解關於貴公司運輸艦船及貨物的相關糾紛。”
彥卿上前一步,擋在了星身前少許。儘管麵對的是斯科特這樣的人物,他依舊保持著雲騎應有的禮節,語氣平和。
他略作停頓,回頭看了一眼正對斯科特做著鬼臉的星,又看了看臉色難看的斯科特,心中瞭然,用隻有身邊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對愛麗絲等人說:“沒想到公司的代表和星老師是舊識……看這情形,也不知是好是壞。”
“壞事!天大的壞事!”斯科特耳朵倒尖,立刻沒好氣地接茬,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彷彿多看星一眼都會折壽。
“總之,彥卿奉命處理此事。”
彥卿不再理會斯科特的抱怨,轉向天舶司那位領頭的狐人女子,態度恭敬地問道:“夕葵姐姐,眼下這究竟是什麼情況?還請您簡要告知。”
被稱作夕葵的天舶司成員見到彥卿,尤其是看到他身後跟著的愛麗絲,她似乎認出了這位傳聞中的人物,明顯鬆了口氣,但臉上的疲憊與無奈更甚。
她長嘆一聲,開始解釋:“如你所知,朱明仙舟的使節艦隊救下了這艘遭受步離人襲擊的公司運輸船,並將其牽引至安全區域。”
“隨後,他們按照規程知會了我們羅浮雲騎軍輦道衛。輦道衛介入後,將受損的運輸船帶回星槎海港口,一方麵進行必要的修復,另一方麵,也需對其所載貨物進行安全檢查,以排除其與襲擊事件存在關聯,或攜帶危險違禁品的可能。”
她說著,指向一旁抱臂冷笑的斯科特:“這位,便是這艘運輸船的負責人,斯科特先生。自船入港以來,他便一直對安全檢查程式持強烈反對態度,拒絕開箱檢驗,並指控我方意圖侵佔公司財產。”
這下,愛麗絲和三月七也立刻對上號了。
之前星可沒少在閑聊時,繪聲繪色地描述這位斯科特專員在金人巷的“光輝事蹟”以及學狗叫的“名場麵”。
在她們的印象裡,這傢夥更多是個仗勢欺人、最後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搞笑角色”,雖說也多少知道些這人不要臉,但沒想到胡攪蠻纏的功力竟然如此深厚。
“原來你就是斯科特啊?”
三月七忍不住上下打量著他,臉上露出恍然又帶著點調侃的神情,“我聽星講過你的事蹟……不過,你不是因為金人巷那事兒,被趕出仙舟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嘿?!你以為我想回來嗎?!”斯科特像是被踩了痛腳,立刻跳了起來,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我接到的調令就是負責這批貨,本以為隻不過是把受損的船開進港維修一番,馬上就能離開這晦氣地方了!”
“誰知道船剛靠穩,就有好幾個雲騎凶神惡煞地衝進來,不由分說就把我們貨倉裡的貨物集裝箱全搬走了!這不是明搶是什麼?!”
夕葵聽到這番顛倒黑白、添油加醋的描述,氣得臉都紅了:“什麼叫搬走?!什麼叫明搶?!我已經說了無數遍了!這叫做安全檢查!是必要的、合法的程式!”
“那怎麼又拉到這工造司來了?!”斯科特得理不饒人,手指猛地指向旁邊那位穿著工造司製服、一直默默站在夕葵身邊、看起來頗為年輕的匠人。
“還拉來個獐頭鼠目、賊眉鼠眼的匠人在這兒探頭探腦!這不是明擺著,想偷學我們公司的前沿技術,竊取商業機密嗎?!”
一旁那位年輕的匠人,本來一直努力保持剋製,此刻被直接點名且進行人身攻擊,再也忍不住了。
他漲紅了臉,上前一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微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的憤怒:“我說,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他相當剋製地沒有使用更不客氣的稱呼。
“第一,天舶司是在用專業裝置進行初步掃描時,檢測到你們的某幾箱貨物中存在異常的能量讀數,疑似未申報的危險武器或特殊裝置。”
“出於安全考慮,也是按規定,才將部分可疑貨箱轉移至我工造司,由我們進行進一步安全排查!第二……”
他深吸一口氣,直視著斯科特,聲音提高了些:“我、哪、裡、獐、頭、鼠、目、了?!我堂堂正正憑手藝吃飯,行的端坐得正!倒是您,空口白牙汙衊他人,這難道是貴公司的行事風度嗎?”
顯然,被當眾如此侮辱外貌和職業操守,讓這位年輕匠人倍感屈辱與憤怒。
“確實呢~”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慵懶笑意、尾音微微上揚的女聲,從愛麗絲身後傳來,清晰地加入了這場口水戰。
“要我說呀,某些人自己尖嘴猴腮、眼神飄忽,看誰都像賊,恐怕是心裏有鬼,或者……眼睛長得不太端正?怎麼好意思說別人‘獐頭鼠目’呢?這分明是賊喊捉賊嘛~”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誰?!是誰在說話?!”斯科特像隻被踩了尾巴的瘋狗,猛地扭頭,怒氣沖沖地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以他那睚眥必報、別人罵一句恨不能回十句的性格,這陰陽怪氣還帶人身攻擊的話,他可忍不了。
“怎麼?實話還不讓說了?”
伊迪絲悠悠然地從愛麗絲身側走上前,她臉上掛著一種介於天真好奇與惡意調侃之間的笑容,金色的眸子饒有興緻地打量著斯科特,彷彿在觀察什麼有趣的傢夥。
她微微歪頭,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吐出了那個讓斯科特瞬間血液倒流、頭皮發麻的稱呼:
“小、狗、狗~”
擁有愛麗絲大部分記憶的她,自然對星當初“智取”斯科特,並貼心錄下其“汪汪”聲的光輝事蹟瞭如指掌。
雖然她日常對星靠近愛麗絲抱有十二分的警惕和不爽,但在找樂子這方麵,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小灰毛還是挺會來事的。
“你……你……你你你……!!!”
斯科特整個人都僵住了,手指顫抖地指著伊迪絲,臉漲成了豬肝色,張大了嘴,卻因為極度的震驚、羞憤與暴怒,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憋不出來,隻剩下氣急敗壞的“你”字在喉嚨裡打轉。
“伊迪絲,罵得好!”星在一旁看得眉飛色舞,毫不猶豫地對著伊迪絲豎起了大拇指。
這一刻,此前因為愛麗絲而互相看不順眼、時常針鋒相對的兩人,在“共同迫害斯科特”這項富有意義且令人心情愉悅的事業上,奇蹟般地站到了同一戰線上,達成了短暫而牢固的戰略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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