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麗絲那平靜卻彷彿能洞穿靈魂的目光注視下,以及那句“告訴我你們的故事”的要求下,少年愛德華·薩爾頓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彷彿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
他臉上的窘迫、緊張和屬於少年人的慌亂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莊重。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閃爍迴避,而是坦然地迎向愛麗絲的視線,開始講述起那個自幼時起便由族中長輩反覆訴說、早已蝕刻入他骨髓的故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古老歌謠般的莊重敘事感,清晰地回蕩在寂靜而破敗的機庫裡,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歷史的塵埃: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昂皮斯星球,還不叫‘昂皮斯’這個名字的時候。”
“這片星域,連同我們現在藏身的這顆廢棄星球,在當時被我們的先祖共同命名為——‘安基德勒’。在這片雖然貧瘠、資源匱乏,卻被所有人視為唯一家園的星域裏,主要生活著兩個相依相存、互補共生的種族——”
“昂皮斯菲利族,與,我們,薩爾頓安德族。”
“昂皮斯菲利族的人們,”愛德華描述道,語氣相對客觀。
“天性聰慧,思維縝密,極其善於文書、管理、談判和一切需要耐心與精細度的精巧技藝。他們主要負責星球內部的生產規劃、政治治理、文化教育、物資分配以及其他一切需要智慧和秩序的內務工作。可以說,他們是安基德勒的大腦和協調運轉的血脈。”
“而我們薩爾頓安德族,”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尚且單薄的脊背,語氣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對自身血脈的深沉自豪與責任。
“則天生體魄更強健,性格更堅毅,更擅長武備、開拓與麵對未知的危險。擴充套件疆域、擊退來自深空的外敵和星間災害、探索周邊未知的荒蕪星球並為母星蒐集必需的稀缺資源……”
“這些是我們的職責與榮耀。我們是安基德勒的盾牌與利劍,是走向冰冷星空、為族人爭取生存空間的先驅。”
“兩個種族相輔相成,各司其職,雖然偶有摩擦,但總體而言和諧共存。儘管安基德勒星域的資源始終談不上豐饒,但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日子也算過得平穩、安寧,且充滿著對未來的希望。”
他的語氣逐漸低沉下來,彷彿明亮的天空被不祥的陰雲緩緩遮蔽。
“……直到某一日。昂皮斯菲利族中的一部分掌權者,他們的想法開始悄然改變了。或許是受到了外來強大文化的強烈影響與誘惑,或許是內心的貪婪和對‘更快發展’的渴望開始滋生……他們不再滿足於安基德勒這‘有限的’資源和‘緩慢的’自然發展速度。”
“他們……秘密地將目光投向了外部那些龐大的勢力。他們揹著我們薩爾頓族,與那些巨無霸般的星際經濟體——包括您可能熟悉的星際和平公司——進行了接觸,並最終達成了數份秘密協議。”
愛德華的聲音裡染上了壓抑數百年的憤怒和被背叛的痛苦:“他們主動將寶貴的領土和空域管轄權大規模交出去,允許外族勢力大規模進駐、開設工廠、注入資本、建立所謂的‘工業標準’……”
“而昂皮斯菲利族自己,則整體性地甘願成為這些外來資本旗下的……高階僱員和熟練勞工。他們稱之為‘融入廣闊的星際社會’,稱之為‘走向繁榮的捷徑’!”
“我們薩爾頓安德族得知後,堅決反對!”少年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先祖那一刻的不屈與驚怒。
“我們認為安基德勒星域內部還有很多未探索的區域,星域周邊也還有很多潛在的可能性與資源點,我們應該依靠自己的力量繼續穩健開拓,而不是將家鄉的命運和主權輕易交給外人擺佈!”
“將自己的家園徹底變成他人的加工廠、倉庫和殖民地,這是短視而危險的,是屈辱的!是對先祖開拓精神的背叛!”
“觀點的巨大分歧,最終導致了無法彌合的裂痕……衝突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愛德華的聲音變得艱澀,彷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歷史的沉重。
“但……昂皮斯菲利族早已利用他們掌管內務和資訊的絕對優勢,暗中與外來的勢力勾結,獲得了遠超我們想像和抵抗能力的武力支援以及全麵的輿論控製。”
“而我們薩爾頓的族人……本就比昂皮斯人數量要少,且當時大部分最精銳的戰士和開拓者都在遙遠的、通訊不便的邊疆星域執行探索任務,根本無法及時回援……”
“一場所謂的‘決定安基德勒未來命運的全民公投’,在被刻意操控和營造的恐慌、以及對‘美好未來’的誇大宣傳氛圍下倉促舉行……”
“結果自然是昂皮斯菲利族和他們背後的支援者大獲全勝。安基德勒……這個承載著兩個種族記憶的名字被拋棄,從此更名為‘昂皮斯’,徹底向外部資本敞開大門,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一些不服氣的、堅持傳統與獨立的薩爾頓人試圖站出來,提出強烈的抗議,要求重新審議……”
愛德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悲涼。
“但等待我們的不是對話和協商,而是……冷酷無情的驅逐和鎮壓。我們的家園,不再承認我們是它的子民。我們被冠以‘頑固分子’、‘阻礙進步’、‘破壞穩定’的罪名,被迫離開了世代生活的土地,成為了在自家星域裏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而這,”他看向愛麗絲,眼神清澈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便是‘薩爾頓軍團’最初的由來。它從誕生之初,就不是為了劫掠而生。”
“我們是為了反抗不公,是為了銘記歷史,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向那些背叛者討回公道,能奪回原本就屬於我們薩爾頓安德族的、對家鄉的合法權利和應得的尊嚴!”
他環顧了一下週圍銹跡斑斑、破敗不堪的基地,和身邊這十幾張同樣帶著風霜與堅持的麵孔,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卻堅定的笑容:“隻是……經過數百年漫長的掙紮和昂皮斯在外部資本支援下越來越強盛的擠壓,很多人……都放棄了,或者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一部分人,或許是為了生存,或許是被現實磨平了稜角,他們最終選擇了向昂皮斯投降,放下武器,融入那個體係,成為了那萬千打工者中的一員,逐漸忘卻了先祖的榮耀與曾經的傷痛。”
“一部分人,則乾脆心灰意冷,遠遠地離開了這片傷心的星域,去往宇宙的其他角落,試圖徹底遺忘過去,開始全新的、與薩爾頓再無瓜葛的生活。”
少年愛德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異常清晰、沉重地落下:
“而如今,還留在這片星域,還堅持著最初那份不甘與信念、還願意跟著我這個不成器的年輕首領,繼續用這種……近乎可笑、近乎絕望的方式,向那個遺忘一切的故鄉發出微弱抗議之聲的薩爾頓後人……”
“也就隻剩下……您眼前這十幾個人了。”
機庫裡一片死寂,隻有老舊通風管道持續發出的、微弱而乏力的嗡鳴聲。
薩爾頓軍團剩下的成員們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或握緊了拳頭,或眼神飄向遠方,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悲壯、卻又無可奈何的複雜情緒。
他們的堅持,更像是一種對過去的執念,而非對未來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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