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欒再迴神的時候,已經處在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裏了。
在這裏,白欒隻覺得上下顛倒,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和失衡感傳來。
眼前的畫麵千奇百怪,但又隻有一瞬,難以用言語概括。
『閉上眼睛』
係統的聲音傳來,讓白欒稍稍心安,他按照係統的交代,閉上了眼睛。
“現在是什麽情況?我又在哪裏?我真的要吐了。”
『我就因為被導師叫走,離開這麽一會,你就把自己整到時間亂流裏麵去了?
你怎麽做到的?我不才離開一會嗎?我記得我走的時候,你還在摸魚呢?』
白欒苦笑一聲。
“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我被捲入時間亂流裏麵了?”
『沒錯,一般來說,誤入這裏和死了沒區別,就算僥幸出去了,身體也會過度衰老或者過度幼化死去』
“那我呢?”
『我保著呢,你死不掉的』
“多謝。”
『都勾八哥們』
“6。”
白欒隨即又向係統發問。
“我怎麽出去?說真的,我真的會吐的。”
『正在想辦法,你吐就吐唄,反正你的嘔吐物也隻是可能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毫無理由的出現異常而已』
白欒在係統說想吐就吐的時候就已經吐出來了,吐的時候聽到後半段。
“什麽!?你是說剛剛我吐出去的這坨東西擁有無限可能了?”
『誰叫你嘴快的?』
“它以後不會在我人生中的某個關鍵節點砸我一身吧?”
『嗯……想看。』
『想看你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被自己多年前吐的嘔吐物毀於一旦』
“喂——!很惡心的!”
『哈哈哈,開個玩笑,你看你急的,真有那種情況,我會提醒你的。
我沒什麽特殊癖好,也不愛看那些,不過一般來說,這種事的幾率非常非常小。』
“你還不如不告訴我……”
『行了,再過一會我就……
哦呀?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怎麽了?”
『看來不用我出手了』
“?”
就在這時,一股吸力傳來,把白欒扯了過去!
隨後就是一股被潮水淹沒的感覺,白欒下意識的憋氣,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模糊晃動的淡藍色液體。透過厚重的弧形透明艙壁,他看到了熟悉的金屬質感天花板,冰冷的儀器指示燈在幽暗中明明滅滅。
發現自己好像是處於一個營養艙內,這好像是個實驗室。
隨後白欒就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
大黑塔?
白欒抬起手,指關節用力敲了敲營養艙厚實的艙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艙外,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奧秘的眼眸轉了過來,平靜無波地看向艙內。
白欒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隔著營養液揮了揮手。
下一秒,艙門毫無預兆地向上滑開。
粘稠的營養液如同決堤的洪流,裹挾著猝不及防的白欒猛地湧出艙外!
“呼哈——!”
他狼狽地摔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大口喘息著,空氣嗆入肺腑。
他甩了甩頭發,渾身濕漉漉的。
大黑塔把自己從時間亂流救出來,自己倒是理解。
但是為什麽要給自己關到營養艙裏麵去?
等等!
白欒突然想到係統之前說的話。
就算能出來也會過度衰老和過度幼化而亡。
大黑塔連這點都考慮到了,所以計算出自己的落點之後,為了防止自己出來之後立刻死掉,專門設立了個營養艙?
可自己在係統的影響之下,什麽都沒變,這就會導致——
白欒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了大黑塔的腿。
“你怎麽什麽都沒變?”
白欒抬起頭,濕漉漉的劉海下,視線撞進大黑塔那雙深邃的眼眸裏。
那裏麵的疑惑清晰可見,而更深處,則閃爍著一種純粹的、對未知現象燃燒般的興趣。
嘖…怎麽每次狼狽登場,都能精準點燃這位天才的好奇心呢……白欒心中無奈地自嘲了一句。
白欒站起了身,他語氣平淡,開口道。
“很簡單,黑塔女士。”
先是不緊不慢的收拾了一下儀表(雖然濕漉漉的也收拾不到哪裏去),再開口道:
“這很顯然,阿哈祂又出手了。”
偷看的阿哈:?
好小子,又來是吧?
太有樂子了!
當初救你是真沒錯啊!
“說起來,當初收容星核的時候,你就受到了阿哈的賜福,你是怎麽做到的?”
白欒露出一抹賣關子的笑容。
“我不說,說了就沒意思了,黑塔女士,你可以自己去問祂。”
知道阿哈注視自己的原因涉及係統,還是打個馬虎眼比較好。
當然,自己虛構一條邏輯鏈,假裝這是自己推理出來的也行,但這沒必要。
那隻會讓自己從一個充滿未知變數的謎團,降格成一個“有點小聰明”的凡人。
就像揭開魔術的巧思,最終隻會讓人感到不過如此。
出於私心,白欒還是想吊著阿哈的胃口。
拜托了,阿哈,能一輩子當我的底牌嗎?
“黑塔女士你的那個專案完成了?”
大黑塔聞言,流露出一抹在白欒看來意義不明的笑容。
“早就辦完了,在幾百年前就辦完了。”
“幾百年前?倒是很少見黑塔女士誇張用語呢。”
“本天才,”
大黑塔抱臂,一字一句清晰地強調。
“沒、有、誇、張。”
“……”
你是說,沒有誇張?
白欒看了眼大黑塔,發現她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我……到底被關在時間亂流裏多久了?”
“現在是琥珀曆2157紀,大概距你消失的那天,有十個琥珀紀了吧。”
十個……琥珀紀?
“……不是,”
白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我不是……剛被卷進去……就被你撈出來了嗎?前後最多幾分鍾吧?!”
白欒對於這個現狀,有些接受不了。
自己隻是在一個空間裏待了幾分鍾,出來之後,自己熟知的一切就變成了九百年甚至一千年前的曆史了?
他所熟悉的一切,他可能存在的羈絆,他那個時代微不足道的煩惱與期待……
在數百年的時光衝刷下,早已化作了故紙堆裏的塵埃,博物館裏的標本,甚至是口口相傳中模糊不清的遠古傳說?
這這……這太不科學了!
『她說的是真的』
白欒怔怔地望著大黑塔,嘴唇翕動著,似乎有無數個問題想要衝口而出——
那些熟悉的人呢?那個時代呢?他留下的痕跡呢?
……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哽在了喉嚨深處,隻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
他知道答案。
數百年的時光衝刷之下,自己熟悉的一切,還會有一絲殘餘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一時間,迷茫和悲傷充滿了白欒的眼瞳。
都沒了啊。
又要重新開始麽?
“我知道你需要時間來接受這一切,所以我會給你一段假期。”
大黑塔的聲音傳入白欒耳中,白欒看向大黑塔。
她依舊和白欒初見那時的她一樣,時間拚盡全力,未能在她的臉上留下一絲痕跡。
就好像……還在十個琥珀紀前一樣。
這強烈的、靜止的對比,更襯得他那被拋擲的數個琥珀紀的光陰,是何等突兀和蒼涼。
白欒愣愣的看著她,問道:
“為什麽?你願意花這麽久的時間,把我從那裏撈出來?”
“原因?”
她歪了歪頭,語氣平淡。
“真要說的話……有很多值得說的點,阿哈為何會賜福與你,你是怎麽被困入時間亂流的,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如何把一個人從時間亂流裏撈出,是個難解的難題。
這是個難題,一個跨越時間長河、涉及高維時空操作的難題,比返老還童更難做到。”
她的眼中掠過一絲純粹的研究者光芒。
“而我,喜歡解難題,這對我來說,像是個能玩很久的玩具。”
讓大黑塔解了十個琥珀紀的難題……
白欒心中瞭然。這個理由,確實無可辯駁,無比契合她的本性。
“還有就是,”
大黑塔的視線落迴白欒臉上,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卻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停頓。
“這些時間裏……沒有合適的人,來接替你的位置。”
白欒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更深沉的酸澀感,猝不及防地撞上心頭。
“謝謝。”
白欒眼神柔和,嘴角露出一抹帶著感動與悲傷並存的弧度。
“謝謝你,在十個琥珀紀之後,還記得我。”
他知道,大黑塔說這些,隻是在闡述事實,並沒有想要安慰自己的意思。
但這確實讓他在遭受意外之後,感到一絲藉慰。
這份“需要”,是他此刻唯一能確認的、與那個消逝時代殘存的微弱聯係。
“不用謝,再怎麽說,你也確實在我不在的時候,收容了星核。
算是對你的獎賞,我保留了你的屋子。”
“它還在?”
“一點沒動。”
大黑塔點點頭。
沒有猶豫,白欒衝了出去。
之前的迷茫悲傷被一種急切的渴望瞬間衝散!
那個小小的、屬於他的空間!那是他存在過的證明!
是他能抓住的、與過去唯一的連線!
大黑塔拿出自己的法杖,勾住白欒的衣領,拉得白欒一個踉蹌。
“你急什麽?屋子又不會跑。
本天纔不能讓你渾身濕漉漉的在我家亂跑,先去換身衣服。
還有,這些年這裏變了不少,我會發給你一份新的地圖。”
白欒老老實實的聽著大黑塔說完,這次他確實失態了,換作以前,他絕不會如此。
但他現在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的小窩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