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的山坡上,礫石在稀疏的草葉間裸露。
那個穿著灰色兜帽的人影在其中走得很不平穩,靴底突兀地磕在一塊半埋的硬石上,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撲倒。
“砰”的一聲悶響,整張臉結結實實地砸在前方一塊青灰色的岩石稜角上。
撞擊的瞬間,預期的骨裂聲並未出現。
那張麵孔如同被擊中的水窪,黑紅的色塊猛地從撞擊點迸濺,像是打翻的詭異顏料。
然而下一秒,違背常理地,所有濺開的色塊又在空中一滯,如同倒放的鏡頭,迅速回放聚集,重新凝聚成完整的臉部輪廓。
“……”
人影沉默著,雙手撐住地麵,略顯遲緩地站起身。
他先是拍了拍灰袍上沾染的泥土和草屑,動作有些機械。
隨後,他抬起手,用掌心緩慢的撫過自己的額頭,鼻樑,臉頰和下巴,指尖在五官的每一處輪廓流連,彷彿在確認它們是否安好,是否還在原位。
觸感之下,麵板光滑完整,彷彿剛才那駭人的一幕從未發生。
“唔…”
他放下手,喉嚨裡滾出一聲含混的低音,抬頭向前望去。
遠處,巨大城邦的輪廓在天際線上矗立。
而在城邦的南側,一片濃重到化不開的漆黑正如同活物的觸鬚,悄無聲息地順著山坡向上攀爬,吞噬著沿途的草木色澤。
他低下頭。
山坡的下方,蜿蜒的土路上,一列由數頭大地獸組成的隊伍正在行進,揚起淡淡的塵土,目標明確地朝向那座正被黑潮威脅的城邦。
“……”
兜帽下的目光漠然掃過隊伍。
沒有他要找的人。
他再次抬起頭,視線投向更遙遠,更混亂的天際線。
靜立片刻,他做出了某個決定。
這一次,他伸手探入自己灰袍的袖口內側,摸索了片刻,掏出了兩截東西。
那是兩根人類的手指,蒼白僵硬,斷口整齊。
他看也未看,隨意地向身後一拋。
他腳下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驟然變形,化作一張邊緣模糊布滿細密利齒的黑紅大口,精準地接住那兩根手指。
“哢嚓、哢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在寂靜的山坡上短暫響起,隨後陰影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問題……”
他乾澀地喃喃自語,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隨後,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下方行進的隊伍,開始搜尋。
很快,他的視線定格,在隊伍中段,一頭格外健壯毛色光亮的大地獸背上,一抹醒目的白色頭髮躍入眼簾。
“……”
他動了,開始沿著陡峭的山坡向下走。
然而,他顯然嚴重低估了這坡度的險峻,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如何走下去。
起初幾步還算試探,隨即步伐變得踉蹌。
很快,踉蹌變成了徹底的失控,他身子一歪,乾脆放棄了維持平衡,雙臂抱攏,將自己蜷縮起來,順著陡坡的弧度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咕…咕嚕嚕……”
在翻滾的過程中,他的身體撞擊著石塊和草根,發出沉悶的響聲,而他竟然還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裡擠出一些古怪的,彷彿被顛簸出來的氣音,與翻滾聲混在一起,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下方的隊伍漸漸遠去,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最終,噗通一聲悶響,他精準的摔進了路邊一叢茂密且深及腰部的野草叢裡,壓倒了一片草莖,驚起了幾隻小蟲。
他沒有立刻起來。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在草叢深處,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像一個被丟棄的物件,更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獵人。
守株待兔的人,等待著無知的兔子自己撞上樹樁。
但聰明的兔子不會重複撞上同一個樹樁。
然而,如果路的對麵有一株散發出無法抗拒的誘人氣息的蘿蔔呢?
兔子或許會心甘情願地撲上去。
“光圈,你看這路對嗎?”
吳輝勒住大地獸的韁繩,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山腳空地停下。
他眉頭緊鎖,望著眼前分岔的兩條小路,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意識裡的光圈。
光圈的光暈在他意識的視野邊緣閃爍了幾下,似乎在進行複雜的比對運算。
“……方嚮應該沒問題。根據太陽角度和之前路人描述的方位,左邊這條通向隘口的可能性更大。但我沒有精確地圖,隻能保證大方向。”
“……”
吳輝無聲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心急果然吃不了熱豆腐。
沒有嚮導,沒有地圖,僅憑一個地名和模糊的方位感在這片陌生地域尋找斯莫利特,困難重重。
他需要冷靜一下,也讓連續趕路的大地獸喘口氣。
他翻身從獸背上下來,雙腳落地。
幾乎是本能反應,心念微動間,纏繞在他手臂上的翠綠藤蔓立刻如同蘇醒般遊走起來,它們迅速交織模擬出花瓣般繁複而緊密的形態,牢牢地纏繞住他的小臂和手掌,形成一副兼具柔韌與防禦的活體護甲。
在這靠近前線危機四伏的地方,任何謹慎都不為過。
他踱步到路邊,目光掃過那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綠意盎然的草叢。
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光斑,除了幾朵野花,一切看起來平靜無害。
恰在此時,光圈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確定:“好了!重新校準完畢。結合遠處山脈輪廓和植被變化,左邊那條路穿過隘口後,視野會豁然開朗,應該就能看到斯莫利特外圍的城牆了。我們可……”
吳輝聞言,心中一寬,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
他最後瞥了一眼那片安靜的草叢,轉身準備返回。
“……”
“咳……咳咳咳……”
一陣虛弱壓抑著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咳嗽聲,極其輕微地從草叢深處傳來。
吳輝的腳步瞬間僵住。
有人?
他剛才分明沒有感知到任何生命氣息。
是受傷太重導致氣息奄奄?還是……
警惕心驟然提起,但同情與責任感終究佔據了上風。
他握了握拳,手臂上由藤蔓模擬的花瓣微微收攏,如同蓄勢待發的武器。
然後,他放輕腳步,小心翼翼的撥開層層疊疊的草葉,循著聲音找去。
草叢深處,一個穿著灰色鬥篷的身影蜷縮成一團,背對著他,瘦弱的肩膀隨著壓抑的咳嗽聲不住地顫抖。
“你還好嗎?”
吳輝在幾步外蹲下身,保持著一個可以隨時反應的距離,出聲詢問。
回應他的是又一陣更劇烈的咳嗽,那身影蜷縮得更緊了。
吳輝的擔憂壓過了最初的警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搭在那人因咳嗽而不斷起伏的背脊上,試圖傳遞一絲溫和的安撫。
“能說話嗎?你受傷了?需要水嗎?”
“嗯?吳輝你怎麼不動了?”
光圈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疑惑,隨即恍然。
“你要救他?帶上他?我們時間很緊啊!帶上個來歷不明的傷員,前進速度會大打折扣,到達斯莫利特的時間肯定要推遲,萬一小白那邊……”
光圈的碎碎念還沒說完,聲音就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掐斷,迅速減弱模糊,最後隻剩下一點空洞的迴音在意識邊緣飄蕩,隨即徹底沉寂。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吳輝心中警鈴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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