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小輝藏起來的秘密……
自從那天梅裡斯對他丟擲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後，這句話，連同那份被點明卻尚未理清的情感，便如同烙印般刻在了白厄的心底。
他在兵營裡的生活，除了雷打不動的嚴苛訓練，食堂的短暫休整，住處床位的片刻安寧這三點一線之外，又多了一項幾乎佔據所有剩餘時間的任務——尋找那個鐵盒上神秘字元的含義。
他像是下意識的，甚至是刻意的忽略了梅裡斯話語中那些關於喜歡和愛的論斷，將全部心神都聚焦在了找到秘密這個更為具體的目標上。
彷彿隻要解開了這個謎題，他和小輝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就能被打破，那些讓他不安的隱瞞和疏離就能得到解釋。
他想離小輝再近一些。
白厄在心裡坦然承認了這個念頭。
不是什麼窺探隱私，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渴望分享對方的喜悅，分擔對方的憂慮，踏入對方有意無意劃出的那片他無法觸及的領域。
或許梅裡斯說的是對的。
他在害怕，害怕小輝再次消失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如同哀麗秘榭那個絕望的夜晚重現。
他在不滿，不滿於自己似乎被排除在了對方最重要的決定之外。
他在以沉默和所謂賭氣的方式，笨拙地徵求著更多的關注和解釋。
他確實……在鬧彆扭，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幼稚的方式。
明明他們本該是這世界上最親密無間可以分享一切的玩伴。
白厄可以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夢想、恐懼，甚至內心最柔軟的角落袒露給小輝。
那為什麼……小輝還要選擇隱瞞呢？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卻將擔憂和恐懼留給他獨自承擔？
白厄惦記著吳輝，所以對吳輝的隱瞞感到加倍的失落和傷心。
那是一種混合著不被信任的刺痛和對對方安危的揪心，以及……某種更深到更難以言說的委屈。
於是，當梅裡斯提出“找到答案，拿著證據去問他”這個建議時，白厄在最初的怔然後，心中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對……他不能隻是一味地迴避、不安、或是用沉默和疏遠來表達情緒。
即使梅裡斯的勸解似乎更多地建立在他與赫爾墨斯那種戀愛關係的基礎上，但其中直接溝通尋求答案的方式，白厄覺得有道理。
雖然梅裡斯最後的詢問太過直白，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剖開了他一直迴避審視的內心。
他喜歡？他愛？
白厄不禁在腦海中對這兩個詞反覆咀嚼反思。
然而，越是深思，思維就越是混亂，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不斷，卻看不清湖底的真相。
心跳也變得一片混亂，混雜著慌亂迷茫，以及一絲被窺破心事般的難以言喻，那或許是白厄自己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悸動。
為了暫時壓下這團亂麻，也為了那個更明確的目標，白厄變得比以往更加忙碌。
常常在結束與梅裡斯的交談或日常訓練後，他便迫不及待地鑽進兵營裡那個小小的光線昏暗的借閱室。
借閱室裡堆滿了各種陳舊的紙卷地圖，以及一些被捐贈或收繳來的雜書。
白厄像一個最有耐心的考古學家，將自己憑著記憶復刻下來的，那個鐵盒上的方塊狀的字元與能找到的任何文字記載進行比對。
他翻遍了記載著不同城邦方言俚語的詞典，對照著那些扭曲或古老的發音符號。
他查閱了各種泰坦信仰體係下的禱言與聖典，那些文字往往帶著不可言說的莊嚴與敬重。
他甚至找來了幾本據說來自遙遠異邦的，字形奇特的旅行者筆記抄本……
都不是。
沒有一種文字的形態結構，筆畫規律，與他手中那張糙紙上歪歪扭扭的字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
在這間狹窄得幾乎轉不開身，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氣味的閱覽室裡，白厄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他有些疲憊地用手撐在堆滿書籍的木頭桌子上，掌心抵著額頭，苦惱地支撐著腦袋。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處一扇狹小的氣窗，在地上投下一塊傾斜的光斑，光斑裡飛舞著無數微塵。
難道……那些方方正正的東西根本就不是文字，而是某種……畫？或者是一種已經徹底失傳，連記載都沒有留下的古老符號？
白厄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在寂靜的閱覽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死心，又一次拿起那張糙紙，對著光線仔細端詳，試圖從那些橫平豎直，偶爾帶鉤的筆畫中，看出哪怕一點點規律或暗示。
還有什麼字典……是自己沒找過的？
懸鋒城的文字？
白厄回想了一下，似乎確實沒在閱覽室裡見過專門收錄懸鋒城邦文字的字典或書籍。
懸鋒與奧赫瑪關係不算密切，往來有限，或許這裡的藏書沒有收錄，也屬正常。
他有些泄氣地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凳上，身體向後靠，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抬手，用手掌用力地呼啦過自己的臉頰，彷彿想抹去疲憊和挫敗感。
目光再次落回桌上那張承載著未解之謎的糙紙。
小輝……
你究竟……藏著一個什麼樣的秘密呢？
“白厄？你在裡麵嗎？”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白厄的沉思。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從凳子上站起身。
腳下是散落一地的他剛才翻找時沒有歸位的書籍。
他小心地邁過那些障礙物，走到門邊，拉開了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門。
“梅裡斯？”
門外站著的是去而復返的梅裡斯，他臉上慣常的輕鬆神情被一絲嚴肅取代，身上已經換上了全套整齊的兵營訓練服。
“你不是剛跟我說，想去跟教官請假，好去探望養傷的赫爾墨斯嗎？”
白厄疑惑地問道。
他記得好友剛才還眉飛色舞地跟他唸叨，說已經好幾十天沒見到親愛的了，收到了赫爾墨斯託人送來的據說特別為他定製的衣服，言語間滿是思念和擔憂。
雖然梅裡斯說話總是有點浮誇，但白厄能看出來，他是真心掛念赫爾墨斯在墨城死裡逃生後的恢復情況。
“唉，我是想請假來著，報告都打好了。”
梅裡斯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煩躁
“但剛剛上麵緊急通知下來了，要我們立刻去訓練場集合，全副武裝，緊急列隊。”
他小聲嘀咕抱怨。
“早知道之前就跟你一塊兒請假回去了，還能多待兩天……”
白厄眨了眨眼，目光掃過梅裡斯身上穿戴整齊，連佩劍都檢查完畢的裝備，問道：“知道是什麼事嗎？緊急集合。”
梅裡斯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無人，這才湊近白厄，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我悄悄聽傳令兵提了一嘴……好像是……咱們這批新兵，可能要提前上黑潮的前線了。”
前線……
白厄的心猛地一沉。
他默默計算著自己入伍的時間，雖然每日艱苦訓練，感覺過去了很久，但細算下來，也不過百來天。
從懵懂的新兵，到即將踏上直麵黑潮吞噬一切的前線……這個轉變，快得讓人有些恍惚。
他們依舊是新兵。
經驗、實力、心理……都遠未達到老兵的水平。
但白厄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墨城那些倖存者臉上揮之不去的驚恐與絕望，閃過了通知教官那張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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