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白厄，過來坐這兒。”
梅裡斯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張硬邦邦的木製長凳，語氣裡帶著一種包在我身上的篤定。
他已經調整好姿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微微前傾，臉上擺出一副準備認真傾聽並給出人生建議的專註表情。
他看見白厄沉默地走過來，布包隨意地擱在腿邊，然後有些沉重地在他身旁坐下。
儘管梅裡斯承認，白厄已經是名出色的戰士，但此刻，在梅裡斯眼中卻帶著少年般的困惑。
白厄的背脊依舊挺直，但肩膀的線條卻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說……你生命中最重要、最親近的人，有事瞞著你？”
梅裡斯重複了一遍問題核心，目光落在白厄低垂的側臉上。
白厄輕輕點了點頭，視線落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
“他對你隱瞞了什麼？咳咳，當然。”
梅裡斯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顯得客觀而不過分探究
“如果可以說的話，具體是哪方麵的事情？知道方向，纔好分析嘛。”
這個問題似乎切中了某個關鍵。
梅裡斯看見白厄的眉頭不明顯地皺了起來，擱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攥住了布料，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腳邊那個半舊的布包也被他無意識地用腳踝更緊地攏向自己。
“他……隱瞞了很危險的事。”
白厄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擔憂。
“他獨自去了很危險的地方，沒有告訴我，也沒有……說明白非去不可的原因。”
他停頓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動
“當然，他不願意說，我……我也不願意追問得太緊，怕……怕他煩。”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腦袋也垂得更低了些，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失落，擔憂和無措的氣息，像極了被雨淋濕後，明明很想靠近卻又怯生生待在門口的小狗。
梅裡斯看著好友這副模樣，眨了眨眼，心裡那點人生導師的架勢更足了。
“他不願意說，你就不能繼續問嗎？”
梅裡斯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語氣加重了些
“白厄，你知道多少關係——甭管是家人、朋友還是……咳，其他什麼關係，都是因為這種隱瞞產生的裂縫，最後徹底破裂的啊！”
他說到這兒，不禁想起自己和赫爾墨斯之前那場不算小的爭執，自己瞞著她，拚命訓練爭取加入更危險的邊境巡邏隊，隻為能更快地追上她的步伐，與她並肩。
結果被她發現後，兩人大吵一架。
梅裡斯知道自己理虧，也明白赫爾墨斯是出於擔心，但當時赫爾墨斯那種被隱瞞的憤怒和失望，他記憶猶新。
“這種時候，你要抓住她…額……或者他。”
梅裡斯揮舞了一下手臂，試圖增加說服力
“抱住她！然後親……親口說出你的心裡話！把話說開！把擔憂，把疑問，把你為什麼生氣，為什麼害怕，全都攤開來！藏著掖著隻會讓誤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覺得自己這番從哄赫爾墨斯的實戰中總結出來的經驗可謂良言，正等著看白厄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他看見白厄原本抬起，帶著一絲期待望向他的藍色眼眸，在聽完這番話後，裡麵的光迅速黯淡下去，甚至蒙上了一層更深的困惑和……失望？
白厄聽到梅裡斯這過於直接甚至有些莽撞的建議，心裡那點以為能找到更好溝通方法的希望，像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癟了下去。
這跟他和小輝之間那種細膩、剋製又充滿無形牽絆的相處模式，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是我做了啊……”
白厄的聲音很輕，帶著點無力感，聽起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碰著他的手，然後我雙手捧起他的臉，讓自己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我輕聲地給他說，‘請不要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再次離開我了。’我希望……我希望他能從我的眼睛裡，看到我在害怕，我害怕失去他。”
梅裡斯張大了嘴，愣愣地看著白厄。
這番話，這描述……聽起來怎麼比自己那套“抱住然後親…”要更細膩深情，有衝擊力得多？！
他糾結地撓了撓自己捲曲的棕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
“她……或者他？你想問的這位物件，就是你的那位……家人，對嗎？”
梅裡斯沒忘記在墨城瞭解到的情況，他知道白厄的故鄉哀麗秘榭毀於黑潮。
那麼他口中的“家人”……
“對。”
白厄這次回答得很坦然，甚至抬起眼，直視梅裡斯，藍色的眼眸裡沉澱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他是我兒時的玩伴，我的家人，和我僅存的……關於故鄉的證明。”
在哀麗秘榭的一切，除了跟隨祭司學習的昔漣和如今跟在身邊的大白，就隻剩下小輝，是能將他與那片消失的土地緊緊相連的，活生生的紐帶。
梅裡斯聽到這個回答，心頭不禁微微一震，有些感嘆。
家人啊……已經把兒時的玩伴，視作如此重要的家人了嗎？
這份羈絆，遠比他想得更深。
“那……”
梅裡斯整理了一下思緒，換了個角度
“既然已經是如此重要的家人，你為什麼還在害怕呢？害怕他瞞著你？”
在他的印象裡，家人之間，即使有爭吵，也通常是直來直往，很少會因為隱瞞而產生如此深刻的不安和距離感。
白厄和那位家人之間，似乎不隻是簡單的意見不合。
“我怕他離我而去。”
白厄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像在哀麗秘榭一樣……他差點……”
話語在這裡戛然而止，像是觸碰到了某個無法輕易言說的禁區。
他嘴唇張合了幾下，最終，用極其輕微到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音量，吐出了後半句：
“差點……死在了我熟悉的角落裡。”
“……”
這下，輪到梅裡斯徹底沉默了。他臉上的輕鬆和導師姿態瞬間消失，棕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愕，然後是恍然大悟，最後化為沉重的理解。
他好像……有點明白問題的癥結在哪裡了。
這不僅僅是一次關於隱瞞的爭吵。
這是深植於過往創傷之上的，對害怕再次失去的深深的恐懼。
“白厄。”
梅裡斯的聲音也低沉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白厄繃緊的後背。
“你……太緊張了。”
其實從剛認識白厄起，梅裡斯就隱約感覺出來了。
這個少年身上有種異乎尋常的繃緊感，他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無論任務是輕鬆還是艱巨，他都會讓自己保持在一種筆直的，精確到全力以赴的狀態。
他自律到近乎嚴苛，對承諾和責任看得極重。
而現在，梅裡斯看得更清楚了——這根弦，有一大半的拉力，或許都來自於對那位家人的過度緊張。
他在意對方的安危，在意對方的存在，在意到……幾乎成為一種執念。
梅裡斯不瞭解那位家人的性格，但他本能地覺得，再這樣下去，白厄這種過於緊繃的在意和擔憂，可能會將他引向某個偏執的，無法預知的方向。
他相信白厄本性善良正直，也知道白厄已經在努力給對方麵前留下空間和尊重。
但這根弦綳得太緊了，遲早會承受不住。
要麼，它會在兩人關係的拉扯中，變成割傷彼此的利刃，要麼，它會在白厄自己內心無聲的煎熬中，驟然崩斷。
“白厄，你告訴我。”
梅裡斯深吸一口氣，身體轉向白厄，目光緊緊鎖住他，語氣是朋友間少有的嚴肅
“你和他……吵架了？像我和赫爾墨斯那樣，大聲爭論，說出傷人的話？”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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