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啊……
再一次被光圈投入翁法羅斯,吳輝站在熟悉的奧赫瑪街道,感受著同樣質感的陽光,穿梭著同樣衣著風格的行人,體驗著同樣無人問津的幽靈狀態,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煩躁悄然滋生。
是不是自己運氣太好了?怎麼落點還是奧赫瑪?還是這個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時間段?
吳輝乾脆蹲了下來,背靠著街邊一處商鋪冰涼的石牆基,試圖理一理自己有些混亂的思緒。
他像個不存在的路障,蹲在人來人往的街道旁。
眼前隻有各式各樣的鞋履、裙擺、褲腿,步履匆匆或悠閑地,一次又一次毫無阻礙地穿過他虛化的身體。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儘管觸感有些虛浮。
進度是在動,梧回那邊傳來了關鍵資訊,自己也在不斷嘗試……但此刻,他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個自我證明的怪圈,不斷跳進不同的此刻,卻始終找不到那個決定性的末尾。
明明有這麼多永劫輪迴的末尾…為什麼自己還是沒有碰上。
陽光燦爛得有些刺眼,空氣裡飄著烤麵包和新鮮水果的甜香,遠處傳來孩童嬉鬧的聲音,連他頭頂上方老舊的木質房簷縫隙裡,都頑強地垂落下一小串淡紫色的藤花,在微風裡輕輕搖曳。
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近乎不真實,充滿生活最平凡也最動人的氣息。
而他,蹲在這片美好之中,下一秒的計劃,卻是要再次尋找一個足夠高的地方,重複那令人心悸的自由落體,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去進行下一次渺茫的實驗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荒謬和……難以言喻的窒悶。
吳輝的手從頭髮上滑落,轉而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彷彿想阻擋過於明亮的光線,又像是想隔絕外界的一切。
他整個人因為這個動作蜷縮得更緊了些,額頭抵在膝蓋上。
不行啊,光圈那傢夥根本靠不住啊,但光靠他自己可以嗎?用他自己一次次的嘗試?一次次的自尋短見?
極速墜落時,風聲在耳畔的尖嘯,失重感刺向的五臟六腑,視野急速拉遠的模糊……那種瀕臨毀滅的體驗帶來的生理性恐懼和後怕,此刻清晰回湧。
而與之幾乎同時浮現的,是記憶中,另一個時間裡,白厄捧著他的臉,用那雙澄澈的藍眼睛凝視著他,輕聲而堅定的說過的話:
“交給我就好了。”
“交給我這個英雄就好了。”
“呼……”
吳輝從緊捂的眼眶縫隙裡,長到無聲的吐出一口氣,帶著胸腔輕微的震顫。
怎麼可能……真的全部交給他一個人呢?
那麼沉重的東西,關乎無數存在、延續與終結的龐然重擔……
就不怕……把他尚且年輕的肩膀,生生壓垮,壓出血來嗎?
一股難以抑製的酸澀和某種近乎憤怒的心疼,混合著精神上的疲憊猛地直衝上頭頂。
吳輝感到自己的額頭開始隱隱發熱,有些發暈,視野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跳動的光斑。
他維持著蜷縮的姿勢,緩了很久,才慢慢鬆開捂住眼睛的手。
指尖有些發涼,他扶著膝蓋,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眼前黑了一下,又恢復正常。
吳輝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種不適感。
他再次環顧四周,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輪廓,熟悉又陌生的人群。
他依然無法判斷這是第幾次輪迴,距離那個末尾還有多遠。
還要……再去那個懸崖邊,跳一次嗎?
這個念頭讓他胃部微微抽搐。
他出神地想著,腳步無意識地在原地轉了個小小的圈,鞋底虛虛的摩擦著石板地麵。
而就在他轉身,視線掃過某個方向的剎那——
哦豁。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他剛剛還在腦海裡想著,心疼著的那個人,此刻,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
是白厄。
那個不久前他曾在遊行的大地獸背上遠遠望見的,光芒萬丈又帶著青澀的救世主。
此刻的白厄,沒有穿著華貴的禮服,隻是一身簡便的訓練服或日常裝束,站在不遠處一個堆滿書卷的攤位前,微微低著頭,似乎正被攤位上某樣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一隻手隨意地插在外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抬起,似乎在苦惱地揉了揉自己的鼻樑。
吳輝原本因為抗拒再次跳崖而有些停頓的腳步,徹底定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乾脆仗著自己此刻大概率還是虛化的狀態,不會被看見,朝著那個書攤的方向,無聲地走了過去。
他看見白厄揉了揉鼻子後,臉上掠過一絲混合著窘迫和無奈的苦笑,隨即目光又重新落回書攤,變得專註而好奇。
吳輝也順著他的視線,好奇地朝那堆書山望去。然而,目光所及之處……
“……”
是一大片陌生的如同天書般的符號和文字。
痛,太痛了。
“文盲”這個標籤,絕對是吳輝穿越以來最耿耿於懷的痛點之一。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也或許隻是單純被白厄的專註感染,目光也開始在那片書海中仔細搜尋起來。
那捲看起來就很厚重,像是史書……不認識,字都擠在一起了。
那本灰撲撲的,封麵磨損的嚴重,邊角都捲了起來的小冊子……是被遺忘在這裡的孤本嗎?怎麼無人問津?
還有那些印著…看起來像是詩歌或小說的……抱歉,依舊是天書。
搜尋了半天,就在吳輝幾乎要放棄時,他的目光,終於捕捉到了一個他能夠理解的東西。
在一卷看起來頗為古舊的羊皮上,用簡單的炭筆畫著一隻……小羊。
是簡筆畫。
一隻圓滾滾,頭頂兩個小小螺旋角的小羊羔,正努力用它那看起來軟綿綿的前蹄,抱著一柄對它而言顯然過於巨大的寶劍,並且小羊的臉上,用兩個圓點和一條上揚的弧線,畫出了一個燦爛又有點費勁的笑容。
那笑容……不知怎的,讓吳輝一瞬間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了某個縮小版的努力扛起大劍的白厄。
笨拙,卻充滿一股子不服輸的樂觀勁兒。
吳輝盯著那隻小羊看了好一會兒,心頭微軟。
雖然……雖然他現在大概率沒有實體,碰不到實物吧?
但看著這隻莫名親切讓人心生好感的小傢夥,他還是有種愛屋及烏的心情,想要多看幾眼,甚至……碰一碰那粗糙書皮上稚嫩的筆觸。
於是,幾乎是下意識的,吳輝朝著那捲畫著小羊的書,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的剎那。
另一隻手,從幾乎並行的角度,也朝著這卷書伸了過來。
吳輝的動作一頓。
他看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微微頓住,似乎也因為他這個突然出現的競爭者而感到了瞬間的詫異。
然後,那隻手的主人保持著微微彎腰的姿勢,抬起了頭。
藍色的眼眸,帶著清晰的驚愕,直直地撞進了吳輝的視線。
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麵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更深層的悸動。
這神情,讓吳輝不由得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哀麗秘榭,那個小小的,也會這樣仰著頭用清澈見底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小白厄。
吳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對視搞得有些懵了。
等等……自己又連上網了?實體化了?
兩人就這樣維持著伸手的動作,一個彎腰仰頭,一個站立微愣,在午後書店門口安靜的一角,上演了一場大眼瞪小眼的僵持。
直到吳輝看見,白厄微微張開的嘴唇,輕輕翕動了幾下,似乎極其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對著他,說出了見麵後的第一句話:
“我……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啊?
吳輝眨了眨眼,紅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真實的困惑。
他確定自己之前和那個遊行隊伍裡的白厄應該沒有過直接接觸……除非是更早之前?
還是說,因為自己短時間內被反覆投到相近的時間點,產生了他不清楚的影響?
“沒有。”
吳輝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刻意的輕鬆,試圖化解這有些古怪的氣氛
“我們沒有見過。不過……如果這是搭訕的話,那這開場白可有點老掉牙了。”
他看見眼前的白厄,那雙藍色的眼睛似乎因為這話而微微波動了一下,耳廓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不易察覺的紅暈。
但白厄的手並沒有收回,反而更加堅定地向前,拿起了那捲畫著小羊的羊皮卷。
“你也要看這個嗎?”
白厄站直了身體,這下變成了吳輝需要微微仰頭看他了。
白厄晃了晃手中的書卷,臉上重新掛起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在吳輝看來,似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探究
“好巧,我們都同時看中了這本書。”
“……”
白厄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沒見過”的黑髮紅瞳青年。
對方雖然在笑,但那笑容底下,似乎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勉強?或者說,是一種急於離開的疏離感。
所以,白厄抬手,有些掩飾性地撓了撓自己後腦勺微卷的短髮,另一隻手則將那捲羊皮書直接遞向了吳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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