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送你們離開這裡。”
吳輝此刻已經無暇顧及自己此刻的形象在他人眼中是否怪異了。
他的思緒有些渙散,目光落在緊緊抱著那個昏迷孩子的赫爾墨斯身上,重複著這個唯一的念頭。
要把他們送出去,送到遠離這片死亡侵蝕的安全地帶。
披散著黑色長發身著白裙的“少女”,卻用屬於少年的略顯低沉的嗓音,清晰地說出了這句話。
赫爾墨斯依舊用那雙充滿難以置信神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木劍,憑空生長並攻擊的藤蔓,召喚冰淩的異象,瞬間從少年變成少女的詭異換裝……
這一切都太奇妙了,奇妙得脫離了常識,脫離了翁法羅斯任何已知的範疇。
“你……到底是誰?”
最初,赫爾墨斯秉持著醫者的仁心,即便覺得這少年行事狠絕果斷得不像常人,心底仍殘存著對他傷勢的關切與同情,會下意識問他疼不疼。
但現在……
她親眼看見,從他斷腕處噴湧而出的,是灼目鮮紅的血。
並非傳說中黃金裔那燦爛的黃金血。
這徹底打消了她某個一閃而過的猜測,卻催生出了更沉甸甸的恐懼。
那頭烏黑的頭髮,那雙鮮艷的紅瞳,在此刻赫爾墨斯的眼中,竟與不遠處翻湧的黑潮詭異地重合,散發出同樣不祥的氣息。
他不怕黑潮。他擁有詭異的能力。
怪物……
兒時聽過的用以恐嚇孩童的古老故事,驟然在耳邊迴響。
黑潮吞噬一切,也能模仿一切,它會變成你最熟悉,最不設防的人,然後……將你也拖入永恆的黑暗。
“……”
怪物模擬人類,性別不過是它隨意披上的外衣,隨時可以更換。
赫爾墨斯看著周圍尚未完全消散的晶瑩剔透卻寒氣逼人的冰淩,又看向那個已經默默轉身開始在前方引路的白色背影。
腳步聲在她自己聽來,一深一淺,帶著遲疑與沉重。
吳輝雖然心神恍惚,卻依然分神留意著身後的動靜。
聽到赫爾墨斯那略顯滯澀,吃力的腳步聲,纔想起她是個姑娘,還抱著一個六歲的孩子,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廢墟中長途跋涉……負擔可想而知。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想要開口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然而——
一道冰冷的銀光,毫無預兆地,幾乎是擦著他的臉頰和飛揚的髮絲掠過。
吳輝的瞳孔驟然收縮,視線聚焦在那柄停在麵前,距離他眉心僅幾寸之遙的利刃上。
那是一把小巧、鋒利、閃著寒光的手術刀。
刀柄,握在赫爾墨斯顫抖卻異常用力的手中。
她抱著孩子的手臂勒得更緊,另一隻手舉著刀,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棕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恐懼戒備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我懷疑。
“……”
空氣彷彿凝固了。
吳輝的眼睛微微睜大,短暫的震驚後,是更深沉的無言。
他看著那柄近在咫尺的刀,看著刀鋒後麵赫爾墨斯蒼白緊繃的臉。
“……不要怕。”
他極其剋製地向後退了半步,同時將唯一還算完好的左手,掌心向外,慢慢舉到與肩平齊的位置,做出一個清晰的無害姿態,聲音盡量放得平緩
“我不會傷害你們。我說過,會把你們安全送出去。請……相信我。”
他沒有問赫爾墨斯為什麼突然如此恐懼,為什麼要用刀指向他。
他知道,在這個以黃金血為至高榮耀,普通人難以理解天外世界的翁法羅斯,一個流淌著鮮紅血液,擁有詭異能力的存在,有多麼突出,多麼異常。
誤解與恐懼,是必然的代價。
所以,他隻是後退,用行動表明自己不具備威脅。
他隻想完成一件事,將這兩個鮮活的生命,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無法再承受眼睜睜看著生命在眼前消逝。
在那之後,他會回來,繼續自己那危險而孤獨的探索。
他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權杖模擬的資料世界。
但當克裡托斯的祝福,艾維亞的微笑如此真實地烙印在記憶裡時,資料這兩個字變得無比蒼白、冰冷,甚至……殘酷。
用輕飄飄的資料去定義一個承載著故事、情感與選擇的生命?
多麼可笑,多麼…傲慢。
“請……跟著我。”
吳輝甚至操縱著藤蔓,將自己剛剛重塑出雛形還覆蓋著翠綠細藤的右手手腕,與完好的左手手腕,鬆鬆地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自我束縛的象徵性姿態。
或許,這具身體本能地想要恢復斷手,隻是主人沉浸在巨大的哀傷中,下意識地忘記了驅動那份力量。
一路上,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黑潮的蠕動聲彷彿就在腳邊。
吳輝警惕地感知著,藤蔓如同潛伏的獵手,數次無聲地刺穿從陰影中悄然撲出的,形態扭曲的怪物胸膛,將它們化為飄散的黑塵。
奇怪的是,隨著他們前行,那些明顯的黑潮侵蝕痕跡卻在減少,周圍的環境似乎真的在向安全靠攏。
這讓吳輝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了一些。
他不敢輕易變回原本的男裝形態。
儘管他已經不想使用冰盾了,而且赫爾墨斯看上去不會接受他提供的任何保護,但他仍需要保持這份力量隨時可用,以防萬一。
他必須時刻警惕任何突發的不測。
吳輝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板上投下陰影。
此刻“少女”的容貌,在血跡與塵土的映襯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反而更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甚至……心生憐惜。
赫爾墨斯看著前方那沉默引路、背影透著一股莫名哀傷的“少女”,緊握手術刀的手,力道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抱著孩子的臂彎,也微微調整了一下,讓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內心深處,那關於怪物的堅定判斷,竟產生了一絲動搖。
當看到熟悉的路徑,辨認出遠處臨時營地隱約的輪廓時,赫爾墨斯終於停下了腳步。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她聲音乾澀,目光緊盯著吳輝,身體保持著隨時可以後退的姿勢
“前麵不遠就是我們的營地,那裡……很安全。”
說完,她開始一步步向後退,眼睛一眨不眨地鎖住吳輝的身影,懷裡的孩子似乎因為顛簸,發出幾聲含糊的囈語。
“她”隻是站在那裡,自縛的雙手垂在身側,沒有阻攔,沒有靠近,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赫爾墨斯暗自鬆了一口氣,收回手術刀,低頭輕聲安撫了一下孩子,然後猛地轉身,幾乎是小跑著,朝著營地的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斷牆的拐角後。
吳輝目送著她的身影徹底消失,這才長長的無聲地吐出一口積壓的濁氣,隻要遠離這片區域就好……
他解開手腕上自我束縛的藤蔓,在原地怔忡片刻。
最終,還是拗不過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牽掛,循著原路,返回了艾維亞最後倒下的那片狼藉之地。
翠綠的藤蔓如同他延伸的手臂,輕柔而堅定地,從血汙與冰碴中,勾出了那頂熟悉的、帶有懸鋒城紋飾的頭盔。
吳輝單膝跪下,用膝蓋和僅有的、還不甚靈活的新生手掌,笨拙地將頭盔抱在懷裡。
他的手指仔細地一遍遍地擦拭著盔甲上沾染的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與汙黑,指尖的藤蔓滲出潔凈的露水,幫助清洗。
晚安,艾維亞。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卻不知道這聲“晚安”該送往何方。
他不知道該把頭盔安葬在哪裡。
任何靠近黑潮的地方他都不想。
而他,還要返回黑潮邊緣,進行那未完成的嘗試。
抱著頭盔顯然不行。
猶豫片刻,吳輝最終還是決定,先將頭盔帶到相對安全的區域,比如赫爾墨斯營地附近,找個乾淨的地方暫且安置。
他抱著頭盔,沿著來時的路折返。
不對……
吳輝的腳步忽然頓住。
他抬頭望向天空,兩邊天際都是彷彿在燃燒的暗紅色,如同凝固的汙血。
這景象……和哀麗秘榭那天,黑潮降臨前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他感覺纏繞在手臂和木劍上的藤蔓傳來一陣充滿敵意的震顫。
他猛地低頭,看向地麵——
自己的影子,在昏暗的天光下,邊緣竟然在極其輕微地不自然地膨脹。
“!!!”
一道完全由粘稠黑影凝聚而成的怪物,毫無徵兆地從他自己的影子中暴起,斜劈而上。
吳輝隻來得及憑藉直覺猛地側身。
嚓
冰冷的觸感伴隨著布料撕裂和骨骼斷裂的輕微悶響,兩條手臂齊肩而斷,高高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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