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吳輝張開嘴，那些在心頭盤旋了無數遍的解釋，在喉嚨口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擠出來的，卻隻有一句帶著遲疑和忐忑的話。
“我有很多話……不知道怎麼開口。”
正握著他的手，將臉輕輕貼在他掌心上的白厄，聞言緩緩抬起眼。
那雙藍色的眼眸，此刻就靜靜地望進吳輝的眼底。
那目光裡有期待和不安，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卻唯獨沒有逼迫。
他看到了吳輝臉上那層心軟的，帶著妥協意味的表情。
眉眼間的緊繃鬆懈了些，嘴角抿著的弧度也不再那麼抗拒。
那是一扇正在緩緩開啟的門。
白厄輕聲細語的說。
“那小輝……願意告訴我嗎？”
吳輝沒有猶豫。
對方都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了，他還有什麼不願意的？
這種情況下，如果他再拒絕，再逃避，他會怒斥自己不是人的。
“願意。”
那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吳輝看到白厄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熱烈的，灼人的光，而是一種更溫柔的，更像是鬆了口氣的光芒。
那就好……那就好……
白厄在心裡默默地說。
他願意告訴我。
他願意接納我。
他從始至終，都有把我放在他的周圍。
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不是徹底消失，而是落了地，不再那麼讓人喘不過氣。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拉著吳輝的手緩緩放下。
兩人的手交握著，落在兩人之間的床鋪上。
他就這樣坐在床邊，側著頭，安靜地等待。
吳輝看著他那雙專註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一直堵在心口的話，好像也沒那麼難說出口了。
“我確實……怕我隨時會死去。”
他坦言。
這個解釋也就這樣直愣愣的進了白厄的耳朵裡。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會在何時停止，因為……現在我的命，並不完全屬於我自己。”
白厄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插話，沒有追問，隻是那樣安靜地聽著。
但他的眼睛，一刻未曾離開吳輝的臉。
那目光落在吳輝的眉眼上，落在他說話的嘴唇上，落在他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彷彿要將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刻進心裡。
“我需要去填補什麼，小白。”
吳輝垂下眼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我的命……要去餵養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即使我可以不斷生來，但我隨時會不斷死去。”
生來而死去。
白厄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些畫麵。
那個變成自己模樣，挑釁自己的黑潮，那個徘徊在黑潮邊緣的，熟悉的身影，還有每一次他問起時，吳輝那逃避躲閃的目光。
那些畫麵，此刻串聯成了一條線。
“你的命……去填補了黑潮？”
白厄的話一下子被卡住了，尾音不由得帶上了顫抖。
他想起逃離哀麗秘榭那天，斬於自己劍下的那些“怪物”。
那些曾經是家人，是朋友，是從小跟在自己身後玩耍的麵孔。
他想起赫爾墨斯小姐在墨城說過的話，黑潮會吞噬人，學習人，然後……攻擊人。
他們殺不盡。
因為被殺死多少，就會在之後吞沒多少。
他們永遠可以捲土重來。
“你的身體……你的命，要去填補黑潮？”
白厄的手，一直握著吳輝的手腕。
此刻，那手指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動，攀上了吳輝的肩膀，輕輕握住。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下意識的，想要抓住什麼的衝動。
所以……那個黑潮才會對他說，小輝是他的了。
因為那條命，它吞定了，是嗎？
“那你去黑潮邊緣……”
白厄的聲音在這時候被他壓的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是因為你必須去？還是因為……黑潮能夠控製你？”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吳輝的臉。
倘若是小輝必須去，那他會找到辦法，找到能讓小輝留下來的辦法。
倘若是黑潮控製……那他會用手裡的劍……哪怕是自身……也要將這問題解決。
所以……當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誘導式的鼓勵對方。
“小輝，告訴我好不好。”
“………”
吳輝還沉浸在剛才的思緒裡。
他剛剛說出的話，被白厄僅憑隻言片語就猜出了答案，這份敏銳讓他有些驚訝，一時竟忘了回答。
直到白厄再次輕聲追問，他才猛地回過神。
“是我自己……”
話剛出口，他就愣住了。
因為他看到，白厄的臉，好像一下子黑了下來。
那雙藍色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光，變得深沉而複雜。
他沒有看出什麼憤怒或者失望，而是他自己能感覺到的，讓他心頭髮麻的情緒。
“又是因為……想要自己解決問題嗎？”
白厄的聲音像是伴隨著呼氣被扯出。
他感覺，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從一開始，就徹底錯了。
他太信任小輝了。
他太害怕了。
梅裡斯一開始總說，他太在乎。
是，他在乎。
在乎得怕對方像是浴場中浮起的泡沫，一吹就散。
所以他假裝沒發現，假裝一切都是尋常的，沒有改變的，假裝他們還是從哀麗秘榭中一起逃出來的那個人。
但不一樣。
這些，都不一樣。
“小輝知道自己已經死去。”
白厄的聲音繼續傳來，很沉，彷彿一道雲不斷下壓。
“昔漣也知道。”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向吳輝。
“但我一開始不知道。”
他記得自己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自己開了口，問了昔漣，才從昔漣那裡聽來的。
她說她念誦了禱言，是“歐洛尼斯的奇蹟”留下了小輝。
而小輝也是知道的。
但他一直瞞著自己。
要不是自己問了昔漣……
“你讓昔漣一開始……”
白厄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也不告訴我，對嗎？”
他看向吳輝，那目光裡帶著不可置信。
他看到吳輝的臉怔住了，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那雙紅色的眼睛眨了眨，裡麵閃過茫然、慌亂，和來不及掩飾的……心虛。
當白厄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吳輝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他想要低下頭。
想要躲開那道目光。
想要像往常一樣，用沉默和逃避來應對。
但白厄的手已經先一步抬了起來。
那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頰。
不是用力氣粗暴的禁錮，而是溫柔卻容不得讓吳輝拒絕的固定。
兩隻手捧著他的臉，拇指輕輕抵在他的下頜，讓他的視線不得不對上那雙藍色的眼睛。
吳輝的手下意識地抓住白厄的手腕，想要解救出自己的臉。
但白厄的力氣確實大，而且力道控製得正好。
不會讓他疼，卻也讓他根本掙脫不了這個被捧著臉的姿勢。
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那是屬於白厄的味道……陽光，雪鬆，和一點點說不清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心跳如擂鼓。
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白厄眼底每一絲情緒的變化。
“為什麼？”
白厄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那雙眼睛，一刻不停地緊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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