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當白厄將梅裡斯從那個巨大的翠綠藤蔓繭中艱難帶出來後不久,斯莫利特地上那些吞噬一切的黑潮,竟以一種超乎所有人理解的速度,迅速退卻了。
如同退潮的海水,又像是被強行召回或驅散。
它們蠕動著,收縮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最終消散在空氣中,或是滲入焦黑的大地深處,隻留下大片大片被侵蝕過的黑色焦土,訴說著這裡曾發生過何等慘烈的災難。
白厄站在廢墟邊緣,目光掃過眼前這片空曠卻更顯死寂的戰場。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地麵上那個已經自動綻開,如同巨大花朵般的藤蔓繭殼。
繭殼內部,梅裡斯靜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平穩悠長,麵色紅潤,彷彿隻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身上原本致命的傷口。
胸口的貫穿,額頭的撕裂,以及……耳朵的殘缺,此刻全都消失無蹤,麵板光滑完整,隻有衣物上殘留的大片深褐色血漬,證明著那些創傷並非虛幻。
白厄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梅裡斯的頭部兩側。
耳朵,是完好的。
頭顱,也是完好的,沒有任何曾被黑潮侵蝕或刀刃切割的痕跡。
小輝……
他把梅裡斯,也像治癒自己的手腕和脖頸一樣,完完全全的治好了。
一想到小輝,白厄的心口就又傳來一陣混合悶堵的苦痛,鼻腔瞬間被那股熟悉的酸澀感充斥,眼眶發熱。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下頜線綳得緊緊的,用力眨了眨眼,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濕意強行逼了回去。
他忍住了。
至少……在此時此地,在需要他支撐起同伴的時候,他必須忍住。
白厄深吸了一口氣,他彎下腰,伸出那隻被藤蔓細心治療過的手,動作極其輕柔卻又帶著顫抖的穿過梅裡斯的腋下和膝彎,將昏迷中的同伴穩穩地扶抱了起來。
梅裡斯的體重比他想象中要輕一些,或許是失血和創傷的影響。
白厄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梅裡斯的肩膀穩穩地架在自己完好的那側肩膀上,另一隻手則緊緊攬住他的腰背,確保他不會滑落。
黑潮褪去了,這片區域暫時安全了。
他們……可以回去了。
回到殘存的營地,回到相對安全的奧赫瑪,回到那個……或許還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小輝……
那個應該還留在奧赫瑪,在歐洛尼斯庇護下的小輝……
白厄的心臟狠狠揪緊。
此刻,他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祈願著,祈願那位泰坦的神跡,那能夠復現時間的能力能夠維持得更久一些。
哪怕隻是自欺欺人。
哪怕這隻會讓他沉浸在更深的自責與悔恨的煉獄裡。
他隻想……再見到小輝一麵。
哪怕隻是虛影。
他想衝上去,緊緊抱住那個身影,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句遲來的,飽含血淚的道歉,嘶啞的,一遍遍的,說給他聽。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我不該用那柄冰冷的帶著殺意的劍指向你。
我從未真的將你視為必須斬殺的敵人。
我的憤怒,我的仇恨,那滔天的怒火……從來都不是沖著你去的。
我沒有……
我從來沒有……想要殺死你。
白厄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沾染血汙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翻騰的情緒中掙脫出來,畢竟……現在不是沉溺的時候。
他架著梅裡斯,轉過身,腳步一深一淺的,準備離開這片浸滿鮮血與悔恨的廢墟,朝著遠方依稀可見,尚有人煙活動跡象的臨時營地走去。
然而,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
“簌簌……”
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藤蔓伸展的聲響。
白厄的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回過頭。
隻見那攤開在地上,已經開始微微枯萎的藤蔓繭殼中,幾根最為粗壯,頂端閃爍著微弱白光的藤蔓,如同擁有獨立的生命意識,目標明確地遊了過來。
它們……想幹什麼?
白厄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身體因架著梅裡斯而無法做出快速反應,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藤蔓靠近。
藤蔓沒有幹什麼。
它們彷彿能感知到白厄的不解,動作有些減緩。
其中最長最韌的一根,如同一條溫順的小蛇,輕輕纏繞上了白厄那隻受傷後被治療,此刻還隱隱作痛的手腕。
正是之前被黑潮刺穿又被藤蔓治癒的地方。
纏繞的動作很慢,很小心,纏繞著一圈,又一圈。
藤蔓表麵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滅,隨著纏繞,那光芒彷彿一點點滲入了藤蔓本身。
最終,當纏繞停止時,那根藤蔓不再翠綠鮮活,而是迅速失去了水分,質地變得堅硬光滑,顏色轉為深褐,表麵浮現出天然的木紋。
它變成了一個……簡陋卻無比結實由單一藤條編織而成的木製手環,緊密而妥帖的扣在白厄的手腕上,彷彿原本就生長在那裡。
“……”
白厄怔怔地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這個突如其來的禮物。
藤蔓上殘留的最後一點微光,在他注視下,如同熄滅的星火,悄然隱去,隻木製的樸素的觸感。
這是……
是小輝留下的?
是安慰?是標記?還是……告別?
白厄不知道。
他隻覺得眼眶再次不受控製的發熱。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藤蔓襲來的方向,望向那片空曠的廢墟,彷彿想從那一片死寂中,再次捕捉到那個熟悉身影的蛛絲馬跡。
但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風捲起焦黑的塵土,嗚咽著掠過。
良久,白厄終於收回視線。
他再次緊了緊架著梅裡斯的手臂,將那份沉甸甸的不知是慰藉還是更深的痛楚,連同手腕上的木環一起,深深壓入心底。
然後,他邁開腳步,一深一淺朝著遠方那片代表著生還與責任的燈火,跋涉而去。
“……白厄?”
從斷續噩夢的撕扯中,梅裡斯終於掙紮著撬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野最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暈,伴隨著鈍痛和強烈的虛弱,他費力的眨了眨眼,讓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床邊一把硬木椅子上的,那道熟悉到骨子裡,此刻卻顯得異常單薄的身影。
白厄。
他坐在那裡,背脊習慣性地挺直,卻莫名給人一種隨時會折斷的脆弱感。
他身上沾滿血汙的輕甲已經不見了,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略顯寬大的衣服,襯得他本就白的臉色更加沒有血色。
右手手腕處,層層纏繞著潔白的繃帶,布料下隱約透出不自然的輕微隆起。
他的臉上,那些乾涸的深褐色血跡似乎被人用濕布擦拭過,卻並未徹底清理,幾道頑固的痕跡像傷疤一樣刻在他蒼白的臉頰和緊抿的嘴角旁。
而最刺眼的是他眼下的濃重烏青,以及那雙原本總是清澈明亮充滿少年意氣的藍色眼眸。
此刻,那雙眼睛裡麵彷彿落滿了灰燼,所有的光彩都消失殆盡,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強行維持的……空洞的平靜。
然而,就在梅裡斯睜眼,視線與他相觸的瞬間,白厄那張緊繃的幾乎沒有任何錶情的臉上,肌肉幾乎是抽搐般的向上牽動了一下。
一個破碎的幾乎不成形的微笑。
“你……終於醒了……”
白厄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
梅裡斯怔怔的看著他,一時間忘記了身上奇蹟般痊癒的傷勢,也忘記了之前的滿腹疑問。
他隻是覺得……白厄看起來,真的很不好。
非常不好。
這種不好,不僅僅源於身體上的疲憊……更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他靈魂深處被生生挖走了,隻留下一個虛無的空洞。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完好的,溫熱的。
不僅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指尖摩擦麵板的聲音,還有白厄那沙啞的嗓音。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從額頭到後腦,沒有預想中缺失的劇痛,沒有縫合的疤痕,光滑完整。
“我……我的耳朵?”
梅裡斯的聲音因為驚訝而有些變調。
“我明明……我記得我的耳朵應該……”
他猛地想起最後記憶中那撕裂的劇痛和半邊世界瞬間陷入的死寂
“還有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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