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走出醫療室的瞬間，走廊裡的冷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胸口的灼痛像被點燃的引線，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每走一步都覺得骨頭縫裡在冒煙。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隻是憑著本能想離那間病房遠一點，離那個說著“垃圾”兩個字的布洛妮婭遠一點。
休伯利安的走廊空曠得可怕，金屬地板反射著慘白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他扶著牆壁往前走，指尖觸到的地方冰涼刺骨，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路過一間儲藏室時，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一點昏暗的光，他幾乎是踉蹌著鑽了進去，反手帶上門的瞬間，膝蓋一軟就順著門板滑了下去。
儲藏室裡堆著些廢棄的零件和備用的醫療耗材，空氣裡彌漫著機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角落裡有個舊木箱，他蜷縮著靠在箱子上，終於再也撐不住，喉嚨裡爆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眼淚像斷了閘的洪水，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糊住了視線，也打濕了胸前的作戰服。他想抬手擦掉，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鉛，剛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胸口的結晶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疼得越來越厲害，可這點疼和心裡的窟窿比起來，輕得像羽毛搔癢。
“為什麼……”他用手背胡亂抹著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為什麼要這樣說……”
他想不通。就在幾天前，布洛妮婭還和他一起參加任務，銀灰色的發絲垂下來，掃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洗發水香味。她會輕聲問他“疼不疼”。
可現在，她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塊腐爛的垃圾。
時雲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鑽進衣領，冰涼地貼在麵板上，可他感覺不到冷。腦子裡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嗡嗡作響，什麼都想不起來，隻剩下布洛妮婭那句“隨時會壞掉的垃圾”在反複回蕩。
時雲記得布洛妮婭燒毀生物晶片，臉色白得像紙，握著他的手一直在抖。他不想讓她再擔心，不想看她為了他日漸憔悴的樣子。他想自己悄悄扛著，哪怕最後真的變成死士，也至少能讓她少受點折磨。
可這怎麼就成了“把命當垃圾”？怎麼就成了“最可笑的笑話”？
“我隻是不想讓你難過啊……”時雲的哭聲越來越大，像個被搶走了糖的孩子，“我做錯什麼了……”
儲藏室的排風扇發出吱呀的聲響，把外麵走廊的腳步聲送進來一點，又很快被淹沒。他哭得喘不過氣，胸口的結晶像是在呼應他的情緒，灼燒感一陣比一陣猛烈。他疼得蜷縮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時雲用力捶了下自己的胸口，疼得悶哼一聲，眼淚卻流得更凶了。他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想保護對方，最後卻變成了互相傷害。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姐姐……你回來啊……”他哽咽著，聲音低得像夢囈，“我再也不騙你了……你彆這樣對我……”
回應他的隻有排風扇單調的轉動聲。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的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眼淚也流乾了，隻剩下眼眶火辣辣地疼。胸口的灼痛漸漸變成了麻木的鈍痛，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他靠著木箱慢慢滑下去，側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視線開始模糊，儲藏室裡的零件影子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團團晃動的色塊。他還在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條離了水的魚。
“我好疼啊……”他無意識地呢喃著，手指摳著地板上的紋路，“姐姐……救救我……”
意識像被潮水一點點淹沒。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又重重地摔下去，胸口的結晶好像在裂開，又好像在癒合。他還在哭，隻是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隻有身體本能地顫抖著，訴說著無法言說的委屈和疼痛。
意識像是沉在渾濁的水裡，時雲感覺自己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托了起來。胸口的灼痛還在隱隱作祟，但那隻環著他後背的手臂很穩，帶著種不同於布洛妮婭的、屬於成年人的寬厚力道。
時雲費力地掀開眼皮，睫毛上還沾著沒乾透的淚痕，視線模糊得像蒙了層霧。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銀灰色的發絲，而是一截粉色的頭發，發尾用深色發繩綁著，隨著抱他的人的動作輕輕晃動。
“醒了？”
一個清冽的女聲在頭頂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像冰鎮過的汽水，咕嘟咕嘟冒著細碎的氣泡。時雲的腦子還轉不動，隻覺得這聲音熟悉得很，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直到那人微微低頭，他纔看清對方的臉。利落的齊眉劉海下，是那雙熟悉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蹙著眉看他，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無奈，還有點他讀不懂的心疼。
“依……依玖老師？”時雲的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發出的聲音又輕又破。
“除了我，還有誰會在儲藏室裡撿‘團子’？”依玖的語氣聽著像在調侃，手臂卻收緊了些，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胸口的位置，“哭成這樣，是被誰欺負了？”
時雲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他彆過頭，看著儲藏室角落裡堆著的舊零件，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沒人欺負我……”
“沒人欺負你，能把自己哭脫水？”依玖挑眉，抱著他往門口走，腳步穩得像踩在平地上，“你當老師的眼睛和耳朵是擺設？從醫療室一路跟到這兒，聽你哭了快兩個小時，再不來，休伯利安怕是要被你哭塌了。”
時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都熱了起來。他居然被老師聽了這麼久的牆角？那些丟人的嗚咽，那些不成調的哭訴，她是不是都聽見了？
“老師……我……”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隻能咬著嘴唇，把臉埋進依玖的肩窩。布料上有淡淡的硝煙味，混著點檸檬草的清香，是依玖常用的護手霜味道，莫名讓人安心。
依玖沒再追問，隻是抱著他穿過走廊。時雲能感覺到她的步伐很快，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廊裡的冷風被她擋在身後，懷裡的溫度一點點熨帖著他冰涼的麵板，胸口的灼痛似乎也減輕了些。
“胸口疼得很厲害？”依玖突然開口，視線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一會兒我去拿愛因斯坦給你留下來的抑製劑。”
時雲的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她懷裡縮了縮，像隻受驚的兔子：“不……疼…謝謝依玖老師了…”
“糯米團子什麼時候學會嘴硬了？”依玖歎了口氣，聲音軟了些，“在老師麵前，不用裝堅強。”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刺破了時雲強撐著的堤壩。他再也忍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開始掉眼淚，這次沒敢發出聲音，隻是默默地哭，眼淚打濕了依玖肩上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依玖沒說話，隻是抱著他的手臂又緊了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動物。她的掌心很暖，帶著常年握槍磨出的薄繭，拍在背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壓下那些翻湧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