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魯德的靴跟碾過實驗室走廊的碎玻璃時，警報器的尖嘯正像把生鏽的鋸子，反覆拉扯著極東的夜空。應急燈在天花板上瘋狂閃爍，紅光與藍光交替潑在他臉上，將下頜線切割得像塊稜角分明的黑曜石。他抬手抹了把唇角的血漬——不是自己的，是剛才那個護衛的，帶著點劣質速溶咖啡的焦酸味，混著空氣中瀰漫的崩壞能餘韻，在舌尖漾開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像杯被打翻又強行兌滿酒精的劣質酒。
“晶片拿到了？”耳機裡傳來僱主的聲音，電流雜音讓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皮，“目標的加密資料必須徹底銷毀，記住，不能留活口。”
齊格魯德沒應聲，隻是用戴著戰術手套的拇指，輕輕撚起研究員白大褂上的一枚象牙紐扣。紐扣背麵刻著極小的“L”字，筆畫邊緣被摩挲得發亮，和他昨天潛入目標家時，在冰箱貼滿的便簽紙中間看到的全家福一模一樣——照片上紮羊角辮的女孩脖子上，掛著枚同樣刻著“L”的銀質吊墜，笑起來時會露出左邊那顆剛換的小虎牙。他隨手將紐扣扔進旁邊的消毒水托盤，玻璃容器發出“叮”的脆響，像根細針戳破了實驗室裡緊繃的寂靜。
研究員的嗚咽聲就在這時從操作檯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像隻被踩住尾巴的貓。那人的金絲眼鏡碎了一片，血從額角的傷口流進眼睛，將虹膜染成渾濁的紅。他蜷縮在一堆散落的試管中間，白大褂下擺被崩壞能灼燒出焦黑的洞，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脆弱的玻璃管，卻還在徒勞地往身後縮，彷彿能鑽進那麵冰冷的不鏽鋼牆壁。
“求你……放過我……”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唾沫星子隨著顫抖噴在地上，“我可以把所有積蓄給你，瑞士銀行的賬戶，密碼是我女兒的生日……還有逆熵的內部許可權，我能拿到最新的崩壞能抑製劑配方，比你僱主給的多十倍……不，二十倍！”
齊格魯德扯了扯黑色高領作戰服的領口，布料摩擦著喉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作戰服左臂破了道參差不齊的口子，是剛才被護衛的崩壞能刃劃的，傷口邊緣泛著不祥的藍紫色，像某種毒花正在皮下綻放。
“你女兒叫莉莉，對吧？”齊格魯德突然開口，聲音比實驗室裡的不鏽鋼操作檯還冷，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在極東那邊的聖芙蕾雅附屬小學，三年級三班，學號27。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分，會在街角的牛奶站買一盒草莓味酸奶，然後踩著上課鈴衝進校門。”
研究員的哭聲戛然而止，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像被重鎚砸中的玻璃珠。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湧出的嗬嗬聲，像台生鏽的風箱在徒勞地抽氣，“你……”
“僱主說，你把他研發的崩壞能穩定劑配方，以三百萬的價格賣給了天命。”齊格魯德緩緩從腰間裏抽出短刀，刀身纏著的白色的蛇紋，正是奕當初送給齊格魯德的支配之鍵，但如今這把武器已經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鮮血了。
他說話時，短刀已經刺入研究員的心臟。動作乾淨利落得近乎優雅，刀刃切開肌肉與骨骼的阻力，像在切一塊凍了整夜的黃油。
研究員的身體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麵，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最後看向齊格魯德的眼神裡沒有恨，隻有種近乎哀求的絕望，右手還保持著抓取的姿勢，指尖距離散落的一支藍色試管隻有幾厘米——那試管上貼著的標籤寫著“莉莉專用過敏抑製劑”。
齊格魯德蹲下身搜走他胸前口袋裏的加密硬碟，金屬外殼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像塊剛從冰櫃裏取出來的鐵塊。他又用匕首尖劃爛了終端的主機板，電路短路的火花濺在他手背上，燙出幾個細小的燎泡，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空氣中的崩壞能隨著生命的流逝漸漸散去，就在這時，一股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是從研究員摔落在地的鋁製便當盒裏流出來的，草莓醬混著糯米的清香，像極了艾拉每天早上給他準備的早餐。
隻是這個便當盒裏，還插著張摺疊的便簽，上麵是稚嫩的字跡，用歪歪扭扭的彩虹筆寫著：“爸爸加油！莉莉今天得小紅花了！”便簽右下角畫著個火柴人，頭頂頂著朵用紅色蠟筆塗的花，旁邊還有隻簡筆畫的小貓，尾巴翹得老高。
警報器的聲音越來越近，帶著女武神特有的高頻崩壞能波動，像群被激怒的馬蜂正往這邊湧來。齊格魯德轉身鑽進通風管道，動作快得像隻受驚的蝙蝠。管道壁上的鐵鏽被他蹭下來，落在黑色作戰服上，像層薄薄的雪。他掏出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藍的光，給僱主發了條資訊：“搞定，打錢。”傳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他捏起那張沾著草莓醬的便簽，指尖的動作頓了頓，最終還是將它撕成碎片，從管道縫隙裡撒了出去。
夜風突然從前方的管道口灌進來，吹得他作戰服的破口獵獵作響，像麵褪色的旗幟。齊格魯德摸出懷錶，黃銅錶殼在掌心沉甸甸的，開啟時，裏麵整齊碼著的銀幣反射著遠處實驗室的火光，表蓋內側艾拉用刻刀精心雕琢的矢車菊被熏得發黑，花瓣的紋路裡還嵌著點倉庫的木屑——那是她去年冬天，坐在火堆旁一點點刻出來的，說“看到花就像看到春天”。
“齊格魯德，等這單結束，我們去買那個會說話的小熊玩偶好不好？”她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雀躍，尾音像根輕輕撥動的弦，“我們以後的孩子肯定會喜歡那隻小熊的，畢竟那隻熊會唱搖籃曲呢。”
齊格魯德合上懷錶，金屬表蓋碰撞的“哢嗒”聲在空蕩的管道裡格外清晰，像記重鎚敲在寂靜的鼓麵。他摸了摸口袋裏的加密硬碟，冰冷的觸感透過作戰服布料傳來，卻奇異地帶著種灼燒般的滾燙，像塊剛從熔爐裡夾出來的烙鐵。遠處隱約傳來女武神的嗬斥聲，夾雜著擴音器反覆呼喊的名字：“莉莉的家長請速到學校門衛室，莉莉的家長請……”大概是學校老師發現孩子放學後沒人接，已經報了警。
他加快腳步在通風管道裡穿行，膝蓋偶爾撞到管道的介麵處，傳來鈍重的疼痛。這些錢，加上僱主承諾的尾款，不僅能買那隻會說話的小熊玩偶，還能給艾拉換進口的長效抑製劑，甚至能買個更好的房子——不用再住在那個讓人厭煩房東的公寓，能讓艾拉在窗台上種滿她喜歡的矢車菊，一切都會變得更好。
至於那個在實驗室裡慢慢變冷的男人，和那個可能正坐在學校門衛室裡，攥著書包帶哭紅眼睛的小女孩——齊格魯德眯起眼，腰間的匕首變回蛇形手鐲戴在了手腕上。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剛才研究員最後那個眼神，像枚生鏽的釘子，狠狠釘進了他心臟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還有那張沾著草莓醬的便簽，字跡裡的天真幾乎要刺破他層層包裹的冷漠。
這世上的錢，從來都沾著點什麼。不是血，就是淚。齊格魯德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他既不是審判罪惡的神，也不是憐憫眾生的聖人，他隻是個拿錢辦事的殺手。
通風管道的盡頭透出微光，那是通往城外的出口。齊格魯德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多餘的情緒像甩水珠一樣從腦子裏甩出去，然後彎腰鑽出管道，身影迅速融入極東邊緣的陰影裡。
遠處的實驗室還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像朵巨大而醜陋的花，在夜色裡緩緩綻放。他的靴底再次碾過地上的碎石，發出細微的聲響，朝著與學校相反的方向走去，懷錶在懷裏微微發燙，像顆跳動的、沒有溫度的心臟。
隻希望這一切都不會被自己的妻子艾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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