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廣播突然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劈開了凝滯的死寂。電子音沒有一絲溫度，指令在牆壁間反覆衝撞回蕩，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所有融合戰士立即前往作戰集合點，重複，所有融合戰士立即前往作戰集合點。”
斯蒂芬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軍靴跟與金屬地磚相碰的脆響戛然而止。
他餘光掃向身側的賽維娜時，女人正抬手理了理作戰服的領口。
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將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擔憂死死壓進胸腔，聲音平穩得近乎刻板，卻掩不住尾音裡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走吧。”
賽維娜側頭瞥了他一眼，長睫掀動的瞬間，眼底映著走廊頂冷白的燈光，沒應聲，隻是率先轉身走向電梯口。
軍靴敲在磚上的聲響，在空蕩的走廊裡敲出單調又沉重的節奏，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斯蒂芬跟在她身後，視線黏在她挺直的背影上，思緒卻不受控地往回撕扯——那是崩壞災害最肆虐的那年，滄海市的城東廢棄街區，他第一次遇見她。
彼時的斯蒂芬還隻是個在崩壞餘波裡苟延殘喘的普通人，身後死士的嘶吼像毒蛇的獠牙咬著他的後頸，腐臭的風卷著碎石撲在臉上，他隻能拚了命地跑，膝蓋撞到水泥墩的劇痛幾乎讓他栽倒，死亡的陰影攥著他的心臟，快要捏碎了。
就在那瞬間，一聲清脆的槍響撕碎了恐懼。
死士的動作猛地僵住，暗紅色的血從它眉心的彈孔裡汩汩湧出，沉重的身軀轟然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斯蒂芬驚魂未定地抬頭，看見巷口的光線裡站著個少女，逆光的輪廓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肩線，像一株在廢墟裡倔強生長的荊棘。
她穿著黑色作戰服，手裏握著一把銀色手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硝煙味混著風飄過來，竟奇異地撫平了他骨子裏的戰慄。
陽光透過她額前的碎發，在她眼睫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她掃了眼地上的死士屍體，又看向斯蒂芬，眉峰微挑，沒問他有沒有事，隻是淡淡道：“離這片區域遠點，救援部隊很快會過來。”
斯蒂芬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想道謝，卻連對方的名字都問不出口，隻能看著她轉身就要走。
情急之下，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謝謝！”
少女的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隻是揮了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的拐角，隻留下一縷淡淡的硝煙味，和他狂跳的心臟。
那一瞬間，斯蒂芬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卻已經被這個帶著硝煙味、眼神銳利如刃的女孩，深深吸引。
後來偶然在逐火之蛾的徵兵點，他聽見旁人閑聊，說城東街區那名單槍匹馬清理死士群的戰士，是逐火之蛾的戰士。
斯蒂芬幾乎沒有猶豫，當天就攥著筆填了徵兵表，筆尖戳破了紙張都沒察覺。
他要加入逐火之蛾，要走到她能看見的地方。
加入逐火之蛾後，斯蒂芬一頭紮進了訓練與任務裡。
他憋著股勁，把從普通人身上磨出來的、在死亡邊緣撿來的生存本能，把逐火之蛾教官教的精準作戰技巧揉在一起，手掌磨出的血泡結了痂又被磨破，終於在新兵裡殺出了頭。
隻是城東巷口的那個身影，總在他訓練到筋疲力盡，癱在訓練場的沙地上時，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他無數次在營地的走廊、訓練場張望，目光掃過一個個穿著作戰服的身影，卻始終沒再見到那個握著手槍的少女。
直到三個月後，一次針對城郊崩壞裂隙的清剿任務部署會上，斯蒂芬終於在人群裡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作戰地圖前，指尖點在裂隙周邊的死士聚集區，指甲修剪得乾淨利落，正和旁邊的軍官說著戰術細節，聲音冷靜又乾脆。
依舊是利落的作戰服，頭髮束成了高馬尾，幾縷碎發貼在鬢角，側臉的線條冷硬又漂亮，手裏的銀色手槍就掛在腰間，和他記憶裡的模樣分毫不差。
斯蒂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腳步都下意識地停住。
周圍的戰士們來來往往，腳步聲、交談聲匯成一片，他卻像被釘在了原地，目光焦著在她身上。
直到她似乎察覺到了這道過於灼熱的視線，轉頭看過來，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他時，斯蒂芬才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手心的汗，邁步走了過去。
“你好，”他停下腳步，伸出手，掌心因為緊張微微出汗，連聲音都有些發緊，“我叫斯蒂芬。”
賽維娜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胸前的新兵銘牌上掃了一眼，那眼神像掃描器一樣，又落回他臉上，頓了幾秒，才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指尖帶著槍械金屬的涼意，還有常年握槍磨出的薄繭，隻碰了一瞬就鬆開，淡淡道：“賽維娜。”
僅僅兩個字，卻讓斯蒂芬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滾燙的情緒從胸腔裡湧上來，燙得他眼眶發熱。
他看著她轉身繼續討論戰術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原來她叫賽維娜，終於知道了。
接下來的任務裡，斯蒂芬幾乎是拚了命地表現。
他總是沖在隊伍的最前麵，精準地執行戰術，動作乾脆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甚至在賽維娜的側翼被死士突襲時，他想都沒想，第一時間撲了上去，手臂被死士的利爪劃開一道深痕，鮮血瞬間浸透了作戰服，他也隻是咬著牙揮刀解決了敵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賽維娜看到他手臂上的傷，皺了皺眉，從腰間的醫療包裡拿出一支醫療噴霧扔給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為什麼，要救我？”
“我隻是不想讓你陷入危險。”斯蒂芬接過噴霧，低頭處理傷口時，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根微微發熱，聲音卻很堅定。
那次任務結束後，逐火之蛾的指揮層根據兩人的表現，讓斯蒂芬和賽維娜成為作戰小隊隊長，負責高危區域的崩壞能清理與死士清剿任務。
當教官在營地的公告欄前宣佈這個訊息時，斯蒂芬站在賽維娜身邊，側頭看她。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任命，彷彿隻是接了個普通的任務。
而斯蒂芬的心裏，卻像是炸開了一簇小小的火焰，暖融融的。
從今往後，他終於能和她並肩站在一起，不再是遠遠望著的陌生人，而是可以彼此託付後背的戰友。
“叮——”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猛地拉回斯蒂芬的思緒，他抬眼，看見賽維娜已經按下了作戰集合點的樓層，金屬門緩緩向兩側開啟，露出外麵空曠的通道，風從通道那頭灌進來，帶著冰冷的崩壞能氣息。
作戰集合點是逐火之蛾基地最大的露天廣場，數千名融合戰士列成整齊的方陣，作戰服的金屬扣在冷風中碰撞出細碎的聲響，卻蓋不過每個人沉重的呼吸。
廣場上的探照燈亮得刺眼，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麵上。
廣場中央的高台之上，梅扶了扶眼鏡，指尖按著早已擬好的作戰方案，她的指尖泛著白，顯然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螢幕上第十一律者的結界模擬圖還在閃爍著刺目的紅光，將她的側臉映得一片赤紅，那紅色像血，也像燃燒的火焰。
梅抬眼掃過下方的戰士，目光掠過斯蒂芬和賽維娜並肩站立的身影，掠過一張張年輕卻寫滿堅毅的臉，最終定格在結界模擬圖的紅色數值上。
她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傳遍整個廣場，冷靜得近乎冰冷，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道驚雷在廣場上空炸響：“諸位，第十一律者的權能已籠罩滄海市，結界的崩壞能閾值還在持續攀升，很有可能會繼續擴大。但我們是逐火之蛾，是人類對抗崩壞的最後防線，今天，我們要直麵這把懸在人類頭頂的刀。”
梅的聲音頓了頓，抬手指向螢幕上的結界核心，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堅定：“這次行動，我們要以人數去堆，強行撕裂結界的薄弱點。我無法向你們承諾生還，甚至無法告訴你們，需要多少人的犧牲，才能觸碰到那個臨界值。但我知道，身後有我們要守護的家園，還有無數等待我們守護的人。”
“你們可以選擇退縮，逐火之蛾不會苛責。”梅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戰士，“但我相信，站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和我一樣，願意為了人類的存續，賭上自己的性命。”
演講的最後一個字落下，廣場上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隻有風卷過戰士們的作戰服，發出獵獵的聲響，像一麵麵即將奔赴戰場的旗幟。
數千名融合戰士隻是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指節泛白，肩背挺得更直——他們都聽懂了梅的話，更清楚這次出征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場有勝算的戰役，而是一場用血肉之軀去填的賭局，賭人類能在崩壞的獠牙下，多活一秒。
不知是誰先邁出了第一步，厚重的軍靴踩在廣場的金屬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緊接著，第二步、第三步……整個方陣開始動了起來，數千人邁著整齊卻沉重的腳步，朝著停在廣場邊緣的運輸機走去，腳步聲匯成一股洪流，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回頭。
他們不敢回頭。
一旦回頭，就會看見基地裡亮著的燈光，看見那些還在實驗室裡熬紅了眼研究對策的科研人員，看見那些尚且年幼的後輩，看見自己拚了命想要守護的一切。
而那一眼，足以讓心底的猶豫和不捨破土而出，讓他們再也邁不開走向戰場的腳步。
斯蒂芬走在隊伍裡，餘光能瞥見賽維娜緊握著槍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她卻隻是目視前方，睫毛垂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像一尊不會動搖的戰神。
斯蒂芬也收回目光，攥緊了腰間的太刀，刀柄的紋路硌著掌心，腳步跟著大部隊向前。
風從他耳邊刮過，帶著滄海市方向傳來的、隱約的崩壞能轟鳴，也裹挾著賽維娜身上淡淡的硝煙味。
他彷彿能聽見自己心底那句無聲的誓言——哪怕回不來，也要把律者的結界撕開一道口子，也要護著她，讓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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