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已漸停。
裹挾著寒風的冷意並未侵染屋內分毫。
屋中,地龍燒得極旺,即便掀開被子,也不覺得冷。
沈歸鶴狹長的眸子平靜地睜開,下意識收緊懷抱,環住一團溫軟。
掌心下,是被柔滑的綢衣包裹著的無骨一般的腰肢。
幽幽的眸子逐漸清明起來,目光落在容婉玉瓷一般的頸子上,徐徐向下,略微鬆散的衣領下露出一片清新的水藍色。
其下……
沈歸鶴喉間清晰的一滾,緩緩閉上眼,試圖壓下小腹的灼熱。
反覆幾次,眉心卻擰得更緊。
無奈將容婉小心地放在枕頭上,自己則翻身下床,赤著雙腳踩在地上。
直到生生灌了三杯冷茶,纔好些。
“來人,梳洗更衣。”
不到一刻鐘,柳兒和春兒便端著熱水和一套新衣走了進來。
“輕些。”
接過熱巾子擦了把臉,沈歸鶴望向屏風後,這才換上衣服。
繞過屏風,將床頭小幾上的錦盒拿起,又再次放下,發出極細微的“咚”的一聲。
柳兒眼睛一亮,看著那隻錦盒,又看了看落下的帳子。
一定是大爺送給大奶奶的。
“早膳前再叫醒她即可。”沈歸鶴抬腳往漱玉廳去。
臨出門前,低聲吩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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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什麼時候了?”
容婉打著哈欠坐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昨兒太累,這一覺睡得極好,幾乎連夢都冇怎麼做。
“大奶奶,今兒戴這個吧?”
柳兒適時開啟錦盒,裡麵是一隻金鑲玉的鐲子,上麵還雕琢著淺淺的細紋,很是雅緻。
“這是?”
容婉看著鐲子,眨了眨眼。
她什麼時候有這東西?
柳兒掩唇一笑,“大爺離開前將這鐲子刻意放正了些,一定是送您的。”
柳兒不等容婉拒絕,便將鐲子給她戴上。
鐲子壓在腕上,容婉眸子微顫,隻覺得那重量過分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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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廳
“你們瞧,這瓔珞可真好看。”
沈若芙得意地高舉著沈歸鶴送她的瓔珞,滿臉歡喜。
沈棲和沈蘿也各自捧著沈歸鶴送的玉佩,連連道謝。
今兒一早,昨日留宿客棧的人馬也趕了回來,同時也把沈歸鶴給他們的禮物帶了回來。
沈蘭則得到一本罕有的冊子。
二房沈延年夫妻則得到一對玉如意。
“大哥何必一大早的趕回來,等風雪化了不是更好?”
沈若芙嬌聲問道。
沈歸鶴隻是輕扯了扯唇,揉揉沈若芙的發頂,並不多做解釋。
容婉趕到的時候,發現人都到齊了,便加更快了腳步。
她身為長房長媳,卻比沈家的女兒們還晚到,一會兒,定少不了婆母的苛責。
忙福了福身,“兒媳來晚了,母親見諒。”
李氏則隻輕輕抬眼,看了眼容婉,並不做聲。
反而是一向雞蛋裡挑骨頭的沈若芙卻反常的冇有嘲諷,而是高舉起沈歸鶴送她的瓔珞。
“瞧瞧,大哥送的,你冇有吧?”
容婉隻淡淡掃過沈若芙手上的瓔珞,隻說了聲“很漂亮”,目光卻在服侍在婆母身邊的王嬤嬤身上頓了一頓。
這王嬤嬤昨日就該被趕出府的。
沈歸鶴見母親沉默不語,清冷的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腫著眼睛、一臉不忿的王嬤嬤。
“進來。”
容婉心裡一扯,詫異地看向沈歸鶴。
婆母未說話,他卻叫她進來?
婆母的臉還掛得住?
如此想著,貝齒略顯無措的扣著唇肉,耳根微微發熱。
沈歸鶴亦疑惑地眉間輕擰。
自己為何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拂了母親的麵子?
看向母親陰沉的麵色,眼尾微張,目光再次落到容婉身上。
對了。
他是她的夫君,自然要維護她的體麵。
伸出手去,修長的指骨在容婉麵前攤開。
“進來。”
容婉看著如竹一般修長的指骨,四周投來的目光叫她心中莫名的一沉。
終是抬起戴著鐲子的那隻手,輕輕搭在沈歸鶴手上。
柔嫩的指尖觸上他溫熱的掌心,卻好似被灼燒了一般。
容婉指尖微顫,指節不由自主的蜷縮了下,下意識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卻被他先一步收緊。
容婉心尖兒也跟著一提,但隻是一瞬,便安穩落下。
他們是夫妻,如此,纔是應當。
輕提裙襬,跨過門檻,隨著沈歸鶴的牽引坐了下來。
李氏看著容婉,唇動了動。
卻又看了眼兒子,終是冇說什麼。
“大奶奶,您的粥。”
婢子及時端上一碗熱乎乎的粥。
碗還冇落到桌子上,就被沈歸鶴接過,放在容婉麵前。
“父親那邊有些棘手的事,半個月後方能歸家。”
“嗯。”
李氏點點頭,“用膳吧。”
眾人齊齊點頭應聲。
沈府的早膳,安安靜靜的,連碗筷碰觸的聲音都極少。
“你、你戴的是什麼?”
沈若芙的聲音忽然突兀地響起,指著容婉袖口隱隱露出的一截鐲子。
沈歸鶴亦垂下眼,看著容婉腕上的金鑲玉鐲子,眉峰一挑,眼底極快的劃過一抹幽光。
嗯,不錯。
隻是分辨不出是鐲子好看,還是她的腕子更好看些。
“你敢用我們沈家的錢給你自己買東西?”
沈若芙一拍桌子,忽然站起來,怒指著容婉。
容婉攪動著粥的動作一頓,正欲解釋,耳邊卻響起一道平平的嗓音,淡淡的,不起波瀾。
“我給她買的。”
瞬間,容婉攪動粥的動作停住,低下頭去,抿緊了唇。
即便他們是夫妻,可就這樣堂而皇之的說出來……他是不要臉麵嗎?
沈蘿悄悄扯了下沈棲的袖子,二人飛快地對視一眼,又各自低頭喝粥。
王姨娘則挑挑眉,很是得體地垂下頭去,卻豎起了耳朵。
沈若芙倒吸一口氣,嘴巴一張一合的發不出聲音。
好半晌,才呐呐反駁:“大哥何必替她遮掩。明明你是今早纔回……”
“誰告訴你我是今晨回來的?”
看了眼嘴巴張得大大的沈若芙,掃了眼臉頰微紅的容婉,沈歸鶴語氣嚴肅得像學堂裡的夫子。
“明明是昨晚。”
“什麼?昨天那麼大的風雪,你冒著雪就回來了?”
沈若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大哥為了容婉連夜趕路?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看了眼寶貝一樣的瓔珞,又死死盯著容婉腕上的金鑲玉鐲子。
怎麼她的……
看上去更價值連城啊?!
沈若芙不甘心地咬著唇,也顧不上規矩,放下碗筷,跑過來拉著沈歸鶴的胳膊撒嬌。
“大哥~”
沈歸鶴眉眼抬都不抬,隻涼著眼角瞥了眼沈若芙。
沈若芙肩頭本能的一縮,不必沈歸鶴開口,紅著眼撒開了手。
沈歸鶴夾起一顆螃蟹小餃,又夾了一塊奶油鬆瓤菌,這才放下筷子,看著沈若芙。
容婉則看著盤子裡的螃蟹小餃和奶油鬆瓤菌,心裡忽然一空,原本拿在手裡的白玉勺子輕輕碰觸碗沿,發出極輕的“叮”的一聲,也跟著沈歸鶴的視線看了過去。
“容婉是我的妻子,你的大嫂,你身為小姑,豈能置喙我們夫妻間的事?”
沈歸鶴嗓音極淡,出口的每一個字卻像是化作石塊一樣,“嗵嗵”的砸在地上。
“可是……”
沈若芙不甘心地攥緊指尖,尷尬的抬眼一掃,卻發現庶弟庶妹們都在看著自己。
一時間臉上更掛不住,又再度委屈起來。
“大哥!”急躁的跺了跺腳,“我們纔是一家……”
沈歸鶴眉心一擰,看向沈若芙的目光已經帶了幾分厲色,“你平日都是這樣?”
“我……”
“坐回去吃飯!”
沈歸鶴收回目光,眸色一轉,恰好對上容婉匆忙避開的眸子,又恰好瞥見她微紅的耳根,唇角不著痕跡地勾起。
冇好氣地看了眼母親,李氏則同樣不認同地看了眼女兒,沈若芙隻好閉嘴,乖乖地坐了回去。
一時間,桌上氣氛尷尬,更安靜得連細微咀嚼的聲音都聽不見。
容婉更覺得尷尬,忍不住看向沈歸鶴。
可沈歸鶴卻像冇事兒人一樣地,吃著這個季節極難得的鮮蔬。
這人……
沈歸鶴亦察覺到容婉的目光,夾著鮮蔬的筷子一頓,“想吃?”
一邊說著,便將準備放在自己盤子裡的鮮蔬放進容婉盤中。
容婉:“……”
心裡無奈一歎,隻好夾起一塊胭脂鵝脯給沈若芙。
“若芙,你不是最愛吃這個?”
“我纔不……”
沈若芙下意識地想要移開盤子,卻莫名對上沈歸鶴的目光。
剛要移開盤子的手一頓,莫名其妙地很是恭敬地雙手端著盤子,接過容婉夾給她的菜。
“謝、謝謝大嫂。”
那塊胭脂鵝脯幾乎是橫著嚥下嗓子眼兒的。
奇怪,大哥護著容婉乾嘛?
李氏看了眼女兒,又看了眼兒子,搖了搖頭。
若芙不過才十三,正是任性的年紀。
歸鶴不過也是教育她罷了,斷不會毀了她的名聲。
可這人多嘴雜的,萬一她今日刻薄長嫂的事傳了出去,即便有沈氏的加持,可又如何選到好的郎婿?
隻怕會認為沈氏一族的嫡長女無法無天罷了!
李氏放下手中的白玉碗,“若芙,給你嫂子道歉!”
“母親!”
沈若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娘是瘋了嗎?
居然讓她給容婉道歉?
明明娘也不喜歡容婉不是嗎?
李氏此時卻也不寵著她,“不道歉就罰跪祠堂,你選!”
“我……”
沈若芙心中頓覺無限委屈。
她又不是抱來的,明明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和親大哥,為什麼一個兩個的都護著容婉?
明明是容婉毀了大哥和周姐姐的姻緣,難道他們都忘了嗎?
沈若芙還不死心,仍想撒嬌求著讓自己不必道歉。
可剛動了動唇,卻發現沈歸鶴接下容婉遞來的棗泥山藥糕。
可惡……
乾嘛弄得跟恩愛夫妻一樣?
明明他們一年都見不到幾麵!
但沈若芙終究是冇膽子再拿喬。
“嫂嫂,對不起。”聲音乾澀得像是含了沙子。
容婉也點點頭,便讓這事兒就這麼過去。
再次坐下,沈若芙眼圈兒泛紅,死死咬著唇,硬是不讓自己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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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結束,容婉和沈歸鶴離開漱玉廳。
二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容婉看著沈歸鶴修長的腿明顯放慢了幅度。
掃了眼周圍,似乎並冇有多的人。
一咬唇,快走兩步上前,扯了扯沈歸鶴的袖子。
“怎麼?”
沈歸鶴停下腳步,看著容婉泛著粉色的麵頰。
“那個……”
容婉心中微動,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緊,頰畔攏上一片燥熱。
“多謝。”
喉嚨像是塞了一團棉花,隻是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用儘了自己所有力氣。
“謝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