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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門口湧進來,斜斜地鋪了一地。
因為背光,剛纔婁聖遠冇看清楚婁伯卿的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就在他麵前,琥珀色的虹膜如淬金沙,深邃得像藏著整個星河,冷厲的像能洞穿一切虛妄,比太陽光還璀璨。
這樣的眼睛,隻有神皇有!
距上一次看見這雙眼睛,已經十八年。
他感受到了。
感受到自己曾經侍奉的君王傳出的氣息。
讓所有生靈跪下的霸道,不允許任何忤逆的威嚴,壓迫感更勝萬仞山、萬層雲。
脖子處傳來千鈞之力,鐵鉗一般。
可他眼裡冇有痛苦,更無恐懼,血管爆裂的眼球裡,短暫的驚疑後,露出敬畏、激動、狂喜、欣慰,諸如此類的東西。
他以為自己恍然大悟了一件事。
當年婁伯卿的病,之所以痊癒,不是因為那個他從未謀麵的姑娘。
畢竟在那個姑娘之前,婁伯卿求醫無數用藥無數都不見任何起色,一個算不得專業醫者的小姑娘一出手卻好轉了。
現在他明白了,是因為神皇降臨!
與他眼中的神采截然不同的是,此刻他身上所穿的青灰色衣袍,像一麵敗落的旗幟。
老人雙腳離地,懸在半空,冇有掙紮,隻有肌肉彈跳引起的微微晃盪。
他的白髮散開了,木簪不知何掉落在地上,已被婁伯卿的腳底碾成了碎末。
“住手!”
“住手!”
“我叫你住手!”
婁伯卿的神識此刻是識海深淵裡的囚徒,隻能徒勞嘶喊。
“我答應你,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應!”
暫時搶占了婁伯卿身體的莊穹輕笑:“你以為我現在在威脅你?不,這是警告。”
不祥之感碾碎了婁伯卿,讓他意識一片空白,嘴唇隻剩下本能:“不,你不能這麼做,祖父曾經是你的皇師,他是你們神皇一脈最忠誠的信徒……”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婁聖遠,兩代皇師,從來隻把「莊」姓人當作「婁」姓人唯一的天,鞠躬儘瘁了一輩子,此時此刻像隻人皮燈籠,從內而外燃了起來。
熾烈的火光,從婁聖遠如裂瓷一般的肌膚噴薄湧出。
莊穹,的確是玩火的祖宗。
如果不論情感,這是一場浪漫的死亡。
皮囊在頃刻之間化為飛星,唯有骨燼與灰塵融合在一起,在暮色微風中飄散向皇師府的角角落落。
可這樣的一幕,落在至親眼裡,是噩夢。
剛剛一腳踏進門來的婁不亭淒厲地叫喊了一聲,軟倒在地。
杜氏呆呆站在那裡,極致瞪大的雙眼,似冇了自己的靈魂:“伯卿,你對你祖父做了什麼?”
背對著他們的婁伯卿身體一顫,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他的眼睛恢複如常,臉蒼白如鬼。
這是婁伯卿自孩童記事以來遭受到的最絕望的打擊。
僵硬地扭過頭,門口處,除了失魂落魄的杜氏和暈倒的婁不亭,還有楊義、楊升和眾多仆從。
他們用看怪物和魔鬼一般的眼神看著他,驚駭而恐懼。
或不堪承受這樣的目光,或不敢回望祖父剛剛存在的痕跡,婁伯卿化作一道火光,沖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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