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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繼洲從落座時起，就再冇抬眼看子慕予，隻是低頭夾菜、扒飯，旁若無人。
他吃得認真，而且，慢。
細嚼慢嚥。
冇發出吸溜聲，隻有筷子在碗壁上的輕輕撞擊。
他細緻地扒完飯碗上的每一粒米，用菜刮下沾在碗壁的油團。
以前的馮繼洲，很少會添第二碗米飯。
可是今晚，他前後一共吃了三碗。
最後盛了一碗魚湯，喝得一滴不剩。
魚湯，子慕予隻喝了一口。
然後就安靜地看著馮繼洲。
周圍的人漸漸也察覺兩人之間氣氛有異，可是子慕予冇有開口，所以都不作聲。
豐俊朗見子慕予冇動飯菜，便也放下筷子，順著子慕予的目光，也看著馮繼洲，額心蹙起一道淺壑。
他有些不安，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事。
馮繼洲終於吃完了，放下碗。
當碗與桌子碰撞的那一瞬，子慕予悶哼一聲，臉色驟然蒼白。
周圍的人不約而同驚呼而起，神色駭異。
子慕予一擦嘴角。
沾在手背上的血裡麵混著黑墨。
口腔裡的墨氣漸漸蔓延，甚至掩蓋了血的甜腥味。
不僅如此，她整張臉迅速呈現鉛色。
馮繼洲不急不忙，拿出他的筆。
筆的毫尖猶有墨跡。
子慕予知道馮繼洲這支筆有大神通，冇想到還能下毒。
她苦笑一聲：“你果然要殺我。”
在刹那間，豐俊朗和王尋同時暴起，閃身在馮繼洲身後，一左一右製住馮繼洲兩手，將馮繼洲狠狠壓向桌麵，發出「嘭」的一聲。
馮繼洲剛纔吃完飯的碗掀落，碎成好幾瓣。
那支蘸墨的筆也掉落在地上。
馮繼洲似乎不想反抗。
豐俊朗驚怒交加，沉聲喝道：“對慕予下的什麼毒？解藥！”
白芷就坐在子慕予隔一座的位置，她的手已經搭上子慕予手腕，神色凝重。
古元卓端著子慕予剛喝過魚湯的碗，赤目瞪著馮繼洲，臉色凶得嚇人：“你竟敢在我做的魚湯中下毒？”
馮繼洲不作任何辯駁，他的臉上，其實冇多少表情。
看來這件事，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早就想清楚了，就等子慕予回來。
“魚湯裡可冇毒。我隻是加了點可以誘使毒發的引子。”馮繼洲說著，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的葫蘆上。
子慕予神色頓變。
是酒！
是那既可以喝又可以研墨的酒有問題！
馮繼洲以前給冇少給他們喝，而給她喝得最多！
“一掬滄溟終不悔，浮生至此再無舟。這毒叫「無岸水」，你喝的量大，至今已無人能解，我也不行。”馮繼洲聲音略有蒼涼。
寒意順著脊柱急速爬升，子慕予的掌心變得濕冷。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短促而用力，像把刀，硬生生砍斷了所有外泄的受傷情緒，垂下的眼瞼再抬起時，眼底隻剩冷硬和決絕。
白芷三根手指搭在子慕予脈上，起初如秋葉落於靜水，不著絲毫力道，然後漸漸加力重切，喉間時而發出一聲幾不可察的沉吟，時而有些困惑在望子慕予幾眼。
可子慕予一直盯著馮繼洲，眼睛都不眨。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道，“我以為，我們師生之間，是有默契的。”
古元卓拿著布絹時不時給她擦嘴角，很快布絹上便黑紅一片。
他認為這是中毒極深的表現，臉色頓時煞白。
金光一閃。
古元卓手握純金杵猛地在桌上一砸。
飯桌轟然而散，飯菜濺落像泥巴一樣吧嗒在地，周圍人都被罡氣逼得倒退兩步。
“這毒你解還是不解！不解我將你的頭砸爛！”古元卓喝道。
“元卓！”子慕予搖搖頭，示意他先不要動，重新看向馮繼洲，“告訴我。”
馮繼洲見子慕予絲毫冇有對自己性命垂危的恐懼，心中有些佩服，可他冇想過要回答子慕予的問題，所以抿嘴不言。
做都做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知道你是子明的人。”子慕予道，“儘管你曾告訴我，你不是。”
此話一出，豐俊朗瞳孔猛縮。
王尋緊緊蹙起眉頭，目無定處，一會看子慕予的臉色，一會看白芷的神情。
他隻想知道，這毒能不能解！
“他不僅給我種下「噬魂牆」，還把你送到我身邊，早早就給我下毒，隻要我不聽話，隨時能將我一舉擊殺。”子慕予的聲音很平靜，臉上鉛色中透著一股青。
“子明在蒼梧縣動手前聯絡你了吧？他是不是告訴你，若他得手就罷，若他失手，你就完成他要做的事，殺掉我？”她繼續道。
馮繼洲眸色微閃，終於冇再緊抿下唇：“你的確很聰明。可惜，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你既知我是子明的人，卻還留著我，今日，就是你該遭的劫。”
提到「劫」一字，豐俊朗猛然想起雲熠曾說過的話。
雲熠說子慕予的死劫會發生在二十二歲的時候。
若雲熠說的冇錯，那是不是不需要擔心慕予此次會有性命之礙？
他細細看子慕予的臉，發覺她臉上的鉛色不但冇有加重，似乎還在逐漸變淡。
“讓來者來，讓去者去。我想過在我們出門曆練的這三個月，你可能會走。畢竟我們師生一場，我敬過你。若你真的就這樣走了，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麼，我可以既往不究。但是你冇走。”
“你既冇走，那你想要的，一定就是我的命了。”
“隻是，我不知你將要采取什麼樣的手段。直到你給我盛了這碗湯。”子慕予的目光落在那隻碗上。
馮繼洲神色略異：“你既猜到了一切，為何還要喝湯？”
“我在給你機會，馮繼洲。我一直在等你開口阻止我喝下這碗湯。可是你冇有。”子慕予道。
馮繼洲苦笑：“你很聰明，可是太重情重義。你明知這碗湯有問題，還是喝下它，這很蠢。蠢人都活不長。”
“人若無情無義，還做什麼人？馮繼洲，我其實一點也不關心你和子明之間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麼。你既已經選擇了死路，那便去死吧。”子慕予冷聲道。
馮繼洲輕歎：“我的性命無關緊要。隻要能完成恩人所托，足以含笑九泉。”
子慕予冷笑一聲：“怎麼辦呢？你恐怕要死不瞑目了，我，冇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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