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睜開眼,眼底的怒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看向跪地的毛驤和蔣瓛,聲音低沉,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咱知道了。」
「毛驤。」
「臣在!」毛驤連忙磕頭。
「傳令下去,封鎖呂府現場,嚴禁任何人靠近,把呂本給咱好好「保護」起來。」
「傳令應天府,安撫百姓,封鎖連環殺人案的訊息,不許傳播,對外宣稱,是錦衣衛清理京城細作,正常公務。」
「至於那些死者的屍體,一律收斂,交由錦衣衛處理,不許家屬認領,不許聲張。」
「還有……」朱元璋頓了頓,目光深邃,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壓得極低,「不許追查凶手。不許打探這股勢力的來歷。不許驚擾秦王府。」
「所有事情,暫且壓下。」
「等,等秦王歸來,再做定奪。」
毛驤和蔣瓛聞言,渾身一震。
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極致的震驚。
陛下這是……
知道了這股勢力的來歷?
等秦王歸來?莫非這是秦王府的傑作?
所以,才下令,不許追查,不許驚擾,壓下所有事情,等秦王歸來?
若真是這樣,那這位鐵血帝王,這位殺伐果斷的天子,終究,還是護短了。
兩人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重重叩首,聲音恭敬:
「臣!遵旨!」
乾清宮的燭火,依舊搖曳。
老朱坐在龍椅上,目光望向秦王府的方向。
夜色如墨,遮住了所有的血腥,所有的隱秘,所有的陰謀。
但他知道,以朱瑞璋那護短的性格。
這場血雨腥風,或許還冇有結束。
這應天城的血,怕是還冇流夠。
……
自特帕內克帝國俯首稱臣,大明艦隊在東海岸休整三日,補足了淡水、糧食與蔬果,
又將土著獻上的黃金、可可、玉石儘數裝入船艙,便在朱瑞璋的一聲令下,拔錨揚帆,順著赤道附近的暖流,繼續向著西方航行。
此時已是大明的深冬,想來,大明境內早已是朔風捲雪、滴水成冰的時節,而這片被朱瑞璋稱作「美洲」的新大陸沿海,卻依舊是氣候溫潤、草木蔥蘢。
冇有凜冽的寒風,冇有紛飛的白雪,隻有和煦的日光灑在海麵上,泛著粼粼金波;
隻有輕柔的海風拂過船帆,推著百餘艘钜艦平穩前行。
海麵之上,時常能看到成群的海龜緩緩遊過,色彩斑斕的熱帶魚在淺海的珊瑚礁中穿梭,偶爾還有體型龐大的鯨魚噴出數丈高的水柱,發出低沉的鳴響,為這片陌生的海域平添了幾分生機。
艦隊駛離特帕內克的疆域後,又在海上航行了幾日。
這幾日裡,周老三憑著半生航海的經驗,觀星象、辨洋流、測風向,牢牢把控著航向;
朱瑞璋則手持著自己親手繪製的海圖,對照著沿途的島嶼、海岸線,不斷修正著方位,心中愈發篤定——前方,便是那片孕育了玉米、辣椒、番茄、花生等無數作物的核心之地,特諾奇蒂特蘭。
藍玉、沐英、傅友德等將領,每日除了督促將士操練、巡查船隊戒備,便是圍在朱瑞璋身邊,聽他講述這片新大陸的種種奇聞。
他們早已從最初的震撼、茫然,變成瞭如今的滿心期待,恨不得立刻踏上陸地,親眼看看那些能救大明百姓於饑荒之中的神糧,究竟是何等模樣。
船上的兩萬餘名將士、水手、工匠,也早已適應了遠洋的生活。
歷經了風暴、無風帶、異域部族的考驗,這支艦隊早已磨去了初出海時的浮躁,變得愈發沉穩、精銳,如同百鏈精鋼,靜待著最後的使命。
這日午後,日光正好,海風微拂。
萬裡號主艦的船頭,朱瑞璋負手而立,目光望向西方水天相接之處。
連日來的遠洋奔波,並未在他俊朗的麵容上留下半分疲憊,唯有那雙如炬的眼眸中,閃爍著愈發濃烈的期待與篤定。
周老三獨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快步走到朱瑞璋身側,抬手搭在眉骨上,望著遠方,沙啞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
「王爺!前方有陸地!還有大片的水域,看著像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池!」
朱瑞璋的心臟猛地一跳,順著周老三所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遠方的海平麵上,漸漸浮現出一片連綿不絕的墨綠色陸地,陸地中央,鑲嵌著一片湛藍的湖泊,
湖泊之上,星羅棋佈著一座座島嶼,島嶼之間,水道縱橫,舟楫往來,一座氣勢磅礴的水上都城,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間!
城池的中心,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石頭金字塔,塔身由巨大的青灰色石塊壘砌而成,直指蒼穹,在日光下泛著古樸而威嚴的光芒;
金字塔下方,是寬闊的石板廣場,密密麻麻的人群往來穿梭,各色旗幟隨風飄揚;
水道之上,無數小巧的獨木舟如遊魚般穿梭,岸邊的土地上,成片成片的綠色作物長勢茂盛,沉甸甸的果實掛在枝頭,一眼望不到邊。
即便隔著數裏海麵,朱瑞璋也能猜得出——
那成片成片,是玉米!
那爬滿藤蔓、結著紅的綠的尖形果實的,是辣椒!
那掛在枝頭、圓潤飽滿、紅如瑪瑙、黃如蜜蠟的,是番茄!
成了!
終於到了!
自二月二龍抬頭,從應天城長江畔揚帆起航,歷經一年的遠洋漂泊,闖過狂風暴雨,踏過萬裡波濤,見過異域蠻荒,歷經九死一生,他終於抵達了這片神糧的原產地!
玉米、紅薯、辣椒、番茄、花生、可可……這些能讓大明百姓再也不受饑荒之苦,能讓大明國力蒸蒸日上的作物,就在眼前!
「王爺!那……那就是您說的神糧產地?」沐英快步走上前,望著岸邊成片的作物,眼中滿是震撼與欣喜,
「那紅彤彤的果實,看著就喜人!」
藍玉激動得滿臉通紅:「王爺!咱們終於到了!末將這就下令艦隊靠岸,把這些神糧全都裝船,帶回大明!」
傅友德、仇成、李祺、張威等人,也紛紛圍上前來,望著眼前的水城與成片的神糧,個個神色振奮,難以自持。
朱瑞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聲音沉穩而有力,傳遍船頭:
「諸位,咱們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了目的地。咱們此行的目的,是換取神糧,帶回大明,救天下蒼生。但此地之人,性情剽悍,野心勃勃,不可掉以輕心。」
「傳令下去!」朱瑞璋目光銳利,掃過整個艦隊,
「艦隊列陣,緩緩駛向湖泊入口,炮口上揚,亮出兵威,卻不可率先開炮。將士們整肅甲冑,嚴守軍紀,本王要親自與這座都城的君主,商談交換神糧之事!」
朱瑞璋不是不想直接搶,但這異國他鄉的,他不想這些兒郎們喪命於此,哪怕隻是一個。
「遵令!」
一聲齊喝,響徹海麵。
訊號兵揮動五彩令旗,一道道指令傳遍百餘艘戰船。
原本分散航行的艦隊,瞬間收攏陣型,巨型寶船居中,戰船分列兩側,
補給船、運輸船緊隨其後,百餘艘钜艦排成整齊的方陣,如同一條鋼鐵巨龍,緩緩駛入特諾奇蒂特蘭的湖泊水道。
船帆獵獵,旌旗飄揚,明黃色的大明旗幟與銀色的秦王旗,在海風中格外醒目;
船舷兩側的火炮,黑漆漆的炮口直指前方,雖未裝填彈藥,卻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甲板上的大明甲士,甲冑鮮明,刀槍如林,肅立無聲,氣勢如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