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眉頭一皺,不悅道:「什麼喜事值得這般大呼小叫?傳她進來!」
王毓一路小跑衝進乾清宮,連禮都顧不上行全,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激動得顫抖:
「陛下!皇後孃娘!天大的喜事!天降祥瑞啊!」
老朱見狀,心頭一動,卻依舊板著臉:「什麼祥瑞?慢慢說,若是敢欺君,咱扒了你的皮!」
「臣不敢!臣不敢!」 王毓連連磕頭,喜不自勝,
「是秦王府!王妃娘娘身懷有孕,還是兩胎並育!側妃娘娘也身懷一月身孕!王府雙喜臨門,
王爺遠洋未歸,家中連添三位小主子,這是千古未有的祥瑞啊!」
「啥?」
老朱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聲音都發顫:「你……你說什麼?寧兒懷了雙胞胎?柳丫頭也懷了?」
「千真萬確!臣親手診脈,絕無半分虛假!」 王毓連連點頭。
老朱愣在原地,足足怔了三息,隨即爆發出一聲震天的大笑,笑得眼眶都紅了:
「好!好!好!真是咱的好弟媳!真是天降祥瑞!重九這小子,遠洋為民,積了大德,上天賜他子嗣,還是雙胞胎!咱大明有福!秦王府有福!」
「賞!重賞!」老朱龍顏大悅,大手一揮,
「賞醫學院黃金千兩,綢緞百匹!賞秦王府東珠一鬥,人蔘五十斤,綢緞百匹!凡是秦王府的下人,統統賞一月月錢!」
馬皇後也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可這笑容之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女子生產本就是過鬼門關,單胎尚且凶險,更何況是雙胞胎?胎位、產程、氣血,稍有不慎,便是一屍三命的大禍。
蘭寧兒雖說生過承煜,可雙胞胎的凶險,遠非單胎能比,可她不能說啊。
大海之上,大明的船隊駛離摩鹿加群島已有十數日。
連日來風平浪靜,東南風推著船帆鼓脹如滿弓,百餘艘戰船順著洋流平穩前行,深藍色的海麵被船頭犁出一道雪白的水痕,向身後無限延伸,最終融進天與海交界的朦朧煙霞裡。
這是遠洋以來少有的安穩時日。
此前遭遇的狂風暴雨、死寂無風帶早已被甩在身後,海上再無滔天巨浪,隻有層層疊疊的細浪輕輕拍打著船身,發出溫柔的嘩嘩聲響。
陽光灑在海麵上,碎成萬點金鱗,成群的飛魚時不時躍出水麵,展開銀藍色的翅膜,貼著海麵滑翔數十丈,又倏然紮進水裡,驚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偶爾有海豚群跟著船隊遊弋,灰黑色的脊背露出水麵,歡快地躍動,發出清脆的鳴叫,給這茫茫無際的遠洋添了幾分生氣,對此,所有人也是見怪不怪了。
萬裡號主艦的甲板上,被午後的暖陽曬得暖烘烘的。
朱瑞璋斜倚在船頭的檀木軟榻上,身上的銀色披風被海風拂得輕輕揚起,他手中握著一卷海圖,卻並未細看,隻是抬眸望著遠方無垠的碧海藍天,神色閒適。
甲板之上,甲士們按崗值守,腰挎長刀,身姿挺拔,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水手們各司其職,有的調整著船帆的角度,有的檢查著纜繩的鬆緊,腳步輕快,動作嫻熟。
藍玉、沐英、傅友德、仇成、李祺五人,圍坐在朱瑞璋身側的粗木桌旁,桌上擺著幾碟風乾的果脯、一壺米酒,還有幾隻粗瓷酒杯。
他們這一生,見過中原的萬裡沃野,見過漠北的千裡黃沙,見過江南的小橋流水,見過西南的崇山峻嶺,自以為踏遍了天下的每一寸土地,看儘了世間的所有風光。
可直到此番隨朱瑞璋遠洋,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坐井觀天。
藍玉灌了一口米酒,酒液入喉,帶著微微的辛辣,他望著眼前望不到儘頭的大海,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嗓門依舊是那般爽朗粗獷,卻裹著濃濃的震撼:
「王爺,末將這輩子,少說打過百十場仗,守過數千裡疆土,總以為大明疆域萬裡,已是天下極致,
東海之外,不過是些零星小島,南洋諸國,亦是彈丸之地。」
他抬手一揮,指尖劃過無邊無際的海麵,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可如今站在這船上,望著這看不到頭、望不到邊的大海,才知道自己以前就是隻井底之蛙!這大海,竟能大到這般地步?
咱們航行了這麼久,除了之前王爺說的香料群島,連半片陸地都見不著,當真匪夷所思!」
沐英坐在藍玉身側,身姿端正,神色沉穩,他聞言輕輕頷首,目光悠遠地望著海麵,聲音溫和卻帶著同樣的感慨:
「藍將軍所言極是。當年末將隨王爺剿滅倭國,率海軍縱橫東海,以為那已是遠洋的儘頭,
彼時看著東海海麵,隻覺遼闊無邊,可如今與這大洋相比,東海不過是一方池塘罷了。」
「咱們在陸地上,覺得山川廣袤,江河浩蕩,可到了這海上,才知陸地再大,終究是有邊有際,這
大海,卻是無邊無涯,人力窮儘一生,怕是都走不完一半。」
傅友德、仇成、李祺三人也紛紛開口,五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發自肺腑的感慨,眼底都帶著被天地壯闊震撼後的敬畏。
他們皆是大明的棟樑,平日裡皆是心高氣傲之輩,可在這無垠的大海麵前,卻都收起了所有的驕矜,隻剩下對天地的敬畏。
朱瑞璋聽著眾人的感慨,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海圖,直起身,目光掃過幾人,聲音清朗,被海風送得很遠:
「你們所言,皆是尋常人的認知。中原百姓,乃至朝中百官,大多都以為,大明便是天下的中心,便是這世間最大的疆域。
你們覺得大明廣闊,覺得大海無邊,不過是因為,你們從未跳出過腳下的這片土地。」
朱瑞璋頓了頓,抬手,指尖指向東方,那是天與海相連的地方,一片湛藍,無邊無際:
「我大明,東起東海,西至大漠,南抵海嶠,北達燕山,在咱們眼中,已是煌煌大國,幅員萬裡。
可放在這天地之間,大明不過是這世界的一角罷了。」
一語落地,甲板上瞬間安靜下來。
藍玉、沐英、傅友德、仇成、李祺五人,皆是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感慨瞬間僵住,齊刷刷地看向朱瑞璋,眼底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一角?」
藍玉失聲開口,
「王爺,我大明一統天下,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疆域之廣,遠超前朝,怎會隻是世界一角?難道……這天下還有比我大明更寬廣的土地?還有更多的國度?」」
「自然是有的。」朱瑞璋頷首,語氣篤定,
「就說咱們現在腳下的這片大海,縱貫東西,橫亙南北,麵積之廣,堪比數十個大明。
而在這片大洋的彼岸,有廣袤無垠的大陸,有連綿萬裡的平原,有比中原更遼闊的土地,上麵生活著無數我們從未見過的族群,建立著我們從未聽聞的國度。」
「更往西去,還有其他大陸,諸國林立,商船遠航,與咱們一樣,在這片天地間繁衍生息。
這天下,從來不是隻有大明,也不是隻有中原,我們所立足的土地,不過是這顆星球上,小小的一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