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正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朱瑞璋那句「如果我這一去,回不來了」,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口上。
朱瑞璋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交代後事。
他朱文正活了這麼大,打過最凶的仗,守過最險的城,麵對過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壓境,連眼皮都冇眨過一下。
可此刻,聽著親叔叔這般平靜地安排身後事,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此刻,他怕了。
怕眼前之人就這麼埋骨在十萬裡之外的茫茫大海裡,連屍骨都找不回來。
怕自己日後再想喊一聲「叔」,都隻能對著冰冷的牌位。
怕秦王府冇了主心骨,皇後孃娘和秦王妃日日以淚洗麵,太子殿下無人撐腰。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看著朱瑞璋,看著那張平日裡沉穩從容、此刻卻帶著一絲疲憊與釋然的臉,胸口那股憋悶到極致的情緒,終於再也壓不住,轟然爆發。
「憑什麼?」
一聲嘶吼,突兀地打破了廳內死寂。
朱瑞璋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眉頭微蹙:「文正,你……」
「我說憑什麼?」朱文正猛地向前一步,雙拳攥得死死的,青筋在額角暴起,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我憑什麼要答應你?憑什麼要我替你照顧秦王府?
憑什麼要我替你護著嬸子、護著孩子?憑什麼要我替你守著京城、護著太子、看著朱家不散?」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是秦王!你是他們的夫君!你是孩子的父親!你是陛下唯一的親弟弟!
你是朱家的頂樑柱!這些人,該你自己護著! 該你自己回來守著!憑什麼要丟給我?
朱瑞璋臉色微沉,語氣帶著一絲壓製:「朱文正,你給我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朱文正猛地嘶吼一聲,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瘋狂滾落,
「你這是託孤,是安排後事,你纔多大年紀?你纔剛過而立之年!你建功立業,你威震天下,你現在就要跟我交代後事?
你問過我答應不答應嗎?你問過嬸子答應不答應嗎?你問過宮裡的皇後孃娘、問過陛下答應不答應嗎?」
「你眼裡隻有天下百姓!隻有玉米土豆!隻有那十萬裡遠洋!你有冇有看過你自己?你有冇有想過你走了,秦王府怎麼辦?
你有冇有想過,你要是真死在外麵,那些曾經被你打壓過的文官、被你得罪過的勛貴、被你掀翻了利益鏈條的貪官汙吏,會怎麼撲上來啃食秦王府?
會怎麼欺辱嬸母?怎麼磋磨你的孩子?」
「你跟我說,讓我照顧?我照顧得了嗎?!」
朱文正指著朱瑞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悲憤、委屈、恐懼、絕望,所有情緒攪在一起,化作最尖銳的頂撞,劈頭蓋臉砸過去:
「我朱文正這輩子就認一個小叔!就是你朱瑞璋!你要是冇了,我守著秦王府有什麼用?
我護著太子有什麼用?我在這京城當這個靖安王,還有什麼意思?」
「你說你可以死,你是為天下蒼生而死,青史留名,死得其所。
是,你了不起,你清高,你要青史留名!你要做千古功臣!但你為什麼要讓我幫你照顧?憑什麼?」
「你為什麼就不能踏踏實實地站在秦王府裡,站在嬸子身邊,抱著你的兒子,陪著陛下,陪著皇後孃娘!安安穩穩地活著?」
朱瑞璋被他這一連串嘶吼懟得一時失語,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顯然冇料到朱文正會爆發得如此激烈。
他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安撫,卻被朱文正再次打斷。
「你別跟我說那些狗屁的大道理!」朱文正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眼神倔強而瘋狂,
「什麼天下百姓,什麼大明根基,什麼饑荒之憂!這些自有陛下操心,自有朝廷百官操心,憑什麼要你拿命去換?」
「天下冇了你朱重九,照樣轉!大明冇了你,照樣是大明!可我朱文正冇了你,我就冇小叔了!秦王府冇了你,就塌天了!」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大哥唯一的兒子,說你不能讓我出事,說你要對大哥在天之靈負責。
那你呢?誰對你負責?誰對九泉之下的祖父祖母負責?」
「你當年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跟著陛下一路拚殺,多少次死裡逃生,好不容易纔有今天的地位,有了家室,有了子嗣,你轉頭就要去闖那十萬裡死局?你對得起誰?」
「你對得起日夜為你懸心的嬸母嗎?對得起天天盼著你回家的承煜嗎?對得起宮裡天天為你燒香祈福的皇後孃娘嗎?對得起……對得起我朱文正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來的。
朱文正胸口劇烈起伏,淚水模糊了雙眼,卻依舊死死盯著朱瑞璋,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
他不是不懂事。
他不是不明白朱瑞璋的宏圖大誌,不是不明白那玉米土豆對天下百姓的意義。
可他是朱文正。
是朱重四的兒子,是朱瑞璋的侄兒。
在天下蒼生之前,他首先想護住的,是他的小叔。
他說不出那些溫言軟語的挽留,做不出跪地哭求的姿態。
洪都城裡練出來的鐵血性子,讓他隻會用最硬、最衝、最傷人的話,去頂撞,去反駁,去逼著眼前這個人回頭。
他故意說狠話。
故意說「我不照顧」。
故意說「憑什麼丟給我」。
他就是要讓朱瑞璋心裡有顧慮!
就是要讓朱瑞璋知道——你不是孤身一人,你不是說走就能走,說死就能死的!
你要是敢死在外麵,我就真的不管秦王府,我就真的任由那些人欺負你的妻兒!
我就讓你死了都不安心!
我就讓你在那茫茫大海上,時時刻刻都惦記著家裡,惦記著你拋下的這一切!
隻有這樣,你纔會拚了命地活著回來。
朱瑞璋看著眼前狀若瘋癲、淚流滿麵的侄兒,眸中的沉冷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這一生,殺伐果斷,運籌帷幄,朝堂之上,軍中之中,無人敢這般對他嘶吼頂撞。
即便是老朱,也極少見過他這般失態失控的模樣。
可此刻,被朱文正這麼劈頭蓋臉一頓亂懟,他非但冇有怒意,心頭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澀發脹。
他知道。
他怎麼會不知道。
朱文正這哪裡是賭氣,這分明是怕了。
怕他一去不回。
怕他葬身大海。
怕他從此天人永隔。
朱瑞璋喉結微微滾動,聲音放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柔軟:「文正,我……」
「你什麼都不用說!」朱文正猛地打斷他,擦乾臉上的淚水,眼神恢復了幾分冷硬,隻是那通紅的眼眶,依舊暴露了他心底的劇痛,
「我最後問你一遍,這遠航,你到底能不能不去?」
朱瑞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依舊堅定如鐵:「我意已決,不可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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