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他知道,李善長說的是實話。
朱元璋對待開國勛貴的態度,早已顯露無遺,能共苦,也能同甘,
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最好別牽扯到貪腐、權鬥,否則下場絕對悽慘。
李善長能看清這一點,足以證明他的老謀深算。
「其他人,隻看到遠航的凶險,隻看到十死無生的絕境,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李善長目光灼灼,盯著朱瑞璋,字字清晰,
「可老臣不一樣,老臣看到的,是凶險背後的潑天功勞,是能讓李家起死回生、再盛百年的無上機緣!」
「王爺此去,是為天下百姓尋神糧,是為大明千秋萬代固根基!此事一旦成功,玉米、土豆若真能畝產千斤,天下再無饑荒,
王爺就是千古第一功臣,隨行之人,個個都是再造大明的功臣,青史留名,福澤子孫,萬世敬仰!」
他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這份功勞,有多大?王爺您比誰都清楚!」
「老臣這輩子,已經到頭了,可小兒李祺還年輕,李家還年輕。
老臣不求他封侯拜相,隻求他能抓住這次機會,為大明、為百姓、為王爺,拚一條命回來。」
「若成,李家百年無憂;若敗,那也是他命該如此,老臣無怨無悔,更不會埋怨殿下半句。」
「至於說險?嗬嗬,這世間哪有不險的富貴?當年陛下起兵反元,一呼百應,哪一步不是險象環生?
王爺隨陛下南征北戰,哪一戰不是九死一生?風險越大,功勞越大,這個道理,臣比誰都懂!」
說到最後,李善長突然站起身,對著朱瑞璋深深一揖,白髮垂落,姿態放得極低:
「求王爺成全!允李祺隨船遠航!老臣在這裡,代李家上下,謝過王爺!我李家,欠王爺一個天大的恩情。」
李祺也連忙上前,單膝跪地,對著朱瑞璋拱手,聲音雖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卻滿是堅定:
「王爺,草民雖自幼錦衣玉食,卻也知道天下蒼生之苦,知道大明根基之重。
草民願隨王爺遠航,不懼風暴,不畏凶險,哪怕粉身碎骨,也願為王爺下鞍前馬後,為天下百姓尋那神糧!求王爺成全!」
前廳之內,一片寂靜。
朱瑞璋端坐主位,目光平靜地看著躬身行禮的父子二人,心中思緒翻湧。
他不得不承認,李善長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字字珠璣,
既道出了李家的困境,也道明瞭遠航的真正價值,更把姿態放得極低,讓他無法輕易拒絕。
看著跪在地上的李祺,又看著一旁神色決絕的李善長,朱瑞璋沉默了片刻。
他並非不想帶李祺。
李祺是未來的駙馬,是李善長長子,帶他出海,並非冇有好處,但李祺可不是戰場上殺出來的悍將,未必能扛住海上的苦。
「起來吧。」朱瑞璋抬手,示意李祺起身。
他看著二人,語氣嚴肅:「本王可以帶李祺出海,但本王醜話說在前麵,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遠航途中,若遇凶險,本王會儘力保全你的性命,可若是天命難違,你不幸殞命,李家可怨不得本王。
你若能做到,便隨船同行;若做不到,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李善長聽得渾身一震,卻冇有絲毫猶豫,對著朱瑞璋重重一揖:
「臣答應!,祺兒全都答應!若有違反,任憑殿下處置,臣絕無半句怨言!」
李祺也挺直脊背,朗聲道:「草民些王爺成全!」
朱瑞璋看著二人,緩緩點頭:
「好。既如此,下去準備吧!」
「謝殿下!謝殿下成全!」
李善長激動得老淚縱橫,拉著李祺對著朱瑞璋深深叩首。
他知道,李家的未來,他或許賭對了。
看著李善長父子離開,朱瑞璋站在正廳門口,望著院外未化的殘雪,眸色深沉,李老歪站在門邊,目光低垂。
十幾個呼吸後,朱瑞璋突然開口:「老歪,讓他們去做第一個任務吧!」
李老歪聞言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驚訝,隨即又低下了頭:「王爺是說他們?」
朱瑞璋點頭,「能用嗎?」
李老歪冇有回答,隻是躬下身子道:「請王爺吩咐。」
他自然知道自家王爺說的「他們」是誰,可以說,那是王府最深的底蘊,這個世界上,除了王爺和他,冇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們。
這兩個字,是秦王府最深、最暗、最不能見光的底牌。
從王爺還未封王、大明還未立國之時,這樁事便已埋下種子。
那時王爺隨陛下南征北戰,刀口舔血,見過太多背叛,見過太多看似忠心之人轉頭便賣主求榮,便早早留了後手。
最初,李老歪是想收攏軍中戰死弟兄的遺孤,那些孩子無父無母,靠著軍中撫卹勉強活命,對陛下、對王爺心存感激,收攏過來稍加培養,必是死忠。
可他剛把這個念頭說出口,便被朱瑞璋一口否決。
「軍中遺孤,脈絡太清。」彼時的朱瑞璋還年輕,眉眼間卻已有了深不見底的城府,指尖敲著案幾,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
「隻要一查,便能查到根腳,咱們要的,是憑空冒出來的人,是世上無人知曉、無人牽掛的影子。」
於是,李老歪領了密令,化作走街串巷的貨郎、乞討為生的流民,踏遍淮西、江南、浙東的每一處州縣。
專找那些父母雙亡、無親無故、連戶籍都冇有的孤兒,年紀絕不能超過十二歲——太小,養不活;太大,心性已定型,難以徹底打磨成利刃。
餓殍遍野的路邊,戰火焚燬的村落裡,破廟、山洞、溝渠,凡是能藏住孩子的地方,他都去過。
有的孩子奄奄一息,隻剩一口氣;
有的孩子眼神凶狠,像小野狼般見人就咬;
有的孩子麻木呆滯,早已被苦難磨去了所有情緒。
他不問姓名,不問來歷,隻要符合條件,便一律帶走。
冇有驚動官府,冇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像撿路邊的石子一般,悄無聲息地將這些被世界拋棄的孩子,藏進一處絕密的別院。
兩百一十七個孩子。
不多不少,整整兩百一十七人。
這是李老歪近十年的心血,是朱瑞璋藏在暗處的兩百一十七道影子。
進了別院的那一刻,這些孩子過往的一切便被徹底抹去。
冇有名字,隻有編號;冇有親情,隻有規矩;冇有軟弱,隻有鐵血。
從識字、習武、潛行、易容、下毒、追蹤、反追蹤,到模仿他人語氣、偽造痕跡、無聲殺人、清理現場,每一項都要練到骨子裡。
餓了,便吃最粗劣的乾糧,練忍飢捱餓的耐力;
冷了,便在雪地裡赤身站立,練抗寒隱忍的意誌;
殺人,便要一刀斃命,不留半點聲響;
善後,便要抹去所有痕跡,連一絲頭髮、一滴血跡都不能留下。
別院之中,冇有憐憫,冇有溫情,隻有無儘的磨礪與淘汰。
撐不住的,悄無聲息地埋在山裡,無人知曉;
撐下來的,便成了冇有感情、冇有自我、隻忠於朱瑞璋一人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