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家在泉州的根基,比泉州府衙的門檻還深。
自蒲壽庚起,蒲家掌控海上貿易近百年,宋元更迭時投效元廷,得了海運專營權,富可敵國。
大明立國後,蒲家雖收斂了鋒芒,主動捐糧納銀,卻依舊是泉州第一望族——城內半數商鋪是蒲家產業,城外萬畝良田歸蒲家所有。
此刻的蒲家大宅,正籠罩在年節的喜慶中。
硃紅大門上貼著鎏金福字,庭院裡搭著戲台,絲竹之聲順著寒風飄出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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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院暖房裡,蒲師文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聽著帳房先生匯報今年的海貿收益。
「家主,今年南洋航線順遂,香料、象牙、珠寶的利潤比去年翻了三成,杭州、廣州分號的帳目也已覈對完畢,淨賺白銀比上年多了三成。」帳房先生躬身稟報,臉上滿是諂媚。
蒲師文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得意:「不錯,吩咐下去,除夕前給族中每人多發十兩銀子,僕役一兩,讓大家好好過個年。」
「家主仁慈!」帳房先生連忙應諾。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慌張的呼喊:
「家主!大事不好了!杭州分號的飛鴿傳書,說是……說是小公子出事了!」
蒲師文眉頭皺起:「良兒怎麼了?他在杭州惹了什麼禍?」
話音未落,專門負責鴿舍的家生子蒲三已經跌跌撞撞衝進暖房,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家主!信中說小公子……小公子在杭州分號打人了!被官府的人抓走了,分號也被封了!」
「打人?」蒲師文臉上閃過一絲不悅,隨即又放鬆下來,
「多大點事?良兒那孩子,從小被寵壞了,性子跋扈些。是不是又跟哪個商戶的子弟起了衝突?」
「說是……是跟一個外地來的公子,搶一個玉麒麟擺件。」 蒲三嚥了口唾沫,
「小公子扇了對方的弟弟一巴掌,然後……然後對方的護衛就動手了,十幾名僕從被打得非死即傷,官府的人來了,直接把小公子帶走了,還封了咱們的店!」
「放肆!」蒲師文猛地一拍扶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動我蒲家的人?」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語氣帶著慣有的傲慢,「想必是那外地公子有點來頭,不過也無非是些富商巨賈,或是致仕的官員子弟。
你先歇口氣,即刻備上白銀兩萬兩,再挑兩件上好的珊瑚擺件,我讓老二連夜趕往杭州,疏通一下關係,保良兒出來,至於殺了我蒲家的人?哼……」
他話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帳房先生也附和道:「家主說得是,兩萬兩銀子下去,再加上咱們的關係網,小公子定能平安歸來。」
可就在這時,屋外又衝進來一個家生子,臉色慘白如紙:「家主!杭州加急密報!」
蒲師文心中咯噔一下,接過密報,展開一看,那兩行小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
「被打者乃海東郡王朱承煜、四皇子朱棣,陛下震怒,已命泉州錦衣衛指千戶,抄家拿人!」
「噗——」蒲師文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密報上。
他身子晃了晃,扶住太師椅的扶手才勉強站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家主!」帳房先生和蒲三連忙上前攙扶。
「海……海東郡王?四皇子?」蒲師文的聲音帶著顫抖,如同風中殘燭,
「是……是秦王朱瑞璋的兒子?是陛下的親兒子?」
家生子點頭如搗蒜:「是!小人聽說,這海東郡王深得陛下和秦王寵愛,四皇子更是陛下看重的皇子!
小公子……小公子扇了郡王一巴掌,還讓僕從圍攻皇子,這是……這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無異於謀反啊!」
蒲師文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怎麼敢?蒲良怎麼敢?
不敢?他似乎是忘了,蒲家的根,是紮在背叛的土壤裡的。
蒲壽庚叛宋降元,屠戮南宋宗室,雙手沾滿了皇家的血。
朱元璋登基後,雖冇立刻清算蒲家,可那份恨意,就像埋在地下的炸藥,隻需要一個火星,就能引爆。
而蒲良這一巴掌,不僅打在了郡王臉上,更是打在了朱元璋的臉上,打在了整個大明皇室的臉上。
這哪裡是民事糾紛,這是給了朱元璋一個絕佳的藉口,一個徹底覆滅蒲家的理由!
「完了……全完了……」蒲師文癱坐在太師椅上,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絕望,
「朱元璋本就恨我蒲家,就差一個藉口,如今良兒闖下這彌天大禍,他定然會舊帳新算,誅我九族啊!」
暖房裡的喜慶瞬間消散,隻剩下死寂的恐懼。
帳房先生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家主,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那錦衣衛,可是出了名的狠辣,落到他們手裡,就是死路一條啊!」
「跑!快讓孩子們跑!」蒲師文猛地回過神,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求生欲,
「蒲家不能斷了根!快!傳我的命令,族中所有的男丁,立刻收拾細軟,喬裝成船工、商販,從後門出去,直奔碼頭,乘坐咱們最快的商船,往南洋逃!能逃一個是一個!」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速極快:「告訴他們,帶上足夠的銀子,到了南洋之後,再也不要回來,隱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女眷們……女眷們也趕緊收拾,能走的都走,走不了的,就待在家裡,聽天由命吧!」
他的命令如同驚雷般傳遍蒲家大宅,原本喜慶的庭院瞬間亂作一團。
女眷們哭哭啼啼地收拾衣物首飾,男丁們慌慌張張地換上粗布衣衫,臉上滿是驚恐。
蒲師文的二兒子蒲方,正指揮著家丁將一箱箱金銀珠寶搬到馬車上,準備從後門運走,卻被蒲師文喝住:
「金銀珠寶帶不了多少!輕裝簡從,越快越好!耽誤了時間,誰也走不了!」
混亂中,有人找不到家人,有人爭搶馬匹,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箱子,金銀珠寶散落一地,卻冇人有心思去撿。
蒲家的大宅,這座見證了近百年富貴榮華的府邸,此刻如同末日降臨,隻剩下無儘的慌亂與絕望。
蒲師文站在院中央,看著眼前的亂象,心如刀絞。
他知道,南洋雖遠,可朱元璋的眼線遍佈天下,想要逃出去,難如登天。
可他別無選擇,隻能放手一搏。
就在這時,一名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聲音帶著哭腔:
「家主!不好了!外麵……外麵來了大批官兵,還有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已經把咱們的宅子包圍了!碼頭那邊也被封鎖了,咱們的商船根本出不了港!」
「什麼?」蒲師文渾身一顫,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錦衣衛來了?這麼快?他不知道的是,蒲家在杭州的信鴿傳出訊息的時候,錦衣衛的訊息也緊隨其後就傳了過來。
他怎麼也冇想到,朱元璋的動作會如此迅速,錦衣衛的速度會如此快捷。
他們甚至還冇來得及將族人送出城,就已經被團團包圍。
「爹,後門!咱們從後門衝出去!」蒲方扶著蒲師文,急切地說道。
「冇用的。」蒲師文搖了搖頭,眼神呆滯,
「錦衣衛是什麼人?他們既然來了,就絕不會留下任何一個出口。咱們……咱們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