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猶豫了。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親自去杭州找一個親王認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可一想到馬皇後決絕的背影,想到朱瑞璋拿走的牌位,想到乾清宮裡涼透的飯菜,他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疼。
「咱是皇帝……」老朱喃喃道。
「皇帝也是人!也是有兄弟有家人的!」常遇春打斷他,
「你要是連這點身段都放不下,遲早要失去這個弟弟,也別想皇後孃娘給你好臉,到時候你就算坐擁萬裡江山,又有啥意思?」
老朱沉默了良久,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咱去杭州!
但咱可說好了,咱不是去給他秦王爺認錯的,咱是去看看咱承煜大侄兒還有接咱妹子的!」
常遇春聞言哈哈大笑,冇想到陛下還抹不開麵:「是是是!陛下你是去看海東郡王殿下的!」
老朱站起身:「樸老狗!」
「老奴在!」老樸連忙上前。
「傳旨!」老朱沉聲道,「命胡惟庸暫代朝中事務,咱後日啟程,前往杭州!」
「老奴遵旨!」
老朱又看向常遇春:「兄弟,你跟咱一起去。」
「啊?好!」常遇春先是一愣,隨後咧嘴一笑,
「咱老常早就想去杭州看看西湖了,正好跟你哥倆喝個痛快!順便幫陛下敲敲邊鼓,省得你到了跟前又抹不開麵!」
「你他孃的殺才,說誰抹不開麵呢?」老朱一腳踢在常遇春的大肥臀上,肉眼可見那肥臀顫抖了幾下。
……
安南升龍城外,霧氣瀰漫如墨。
連綿的陰雨已經下了半月,泥濘的官道被明軍的馬蹄踏成深溝,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的腐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王保保身披玄鐵鱗甲,甲冑上凝結的水珠順著甲片縫隙滑落,在胸前匯成細流。
他勒住戰馬,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的升龍城,
這座安南都城依山而建,還有河水環繞,城牆由夯土混合糯米汁築成,雖差了應天城牆不知多少,但卻借著地形之勢,顯得固若金湯。
這幾個月以來,明軍連戰連捷,已經拿下了差不多半個安南,現在更是打到了安南都城,
隻要拿下都城,最多再有半年,安南所有城池就是大明囊中之物。
「元帥,藍玉將軍派人來報,西城門攻勢受阻,安南人滾石擂木如雨,弟兄們傷亡不小!」親衛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雨水順著他頭盔上的紅纓滴落,臉上滿是疲憊。
王保保微微頷首,聲音沉穩如石:「知道了。傳我將令,讓藍玉暫緩攻勢,撤到大營休整。
讓靖海軍沿河北上,截斷升龍城外的糧道,圍而不攻。」
「遵令!」親衛領命而去。
旁的副將張溫忍不住問道:「元帥,現在我軍士氣正盛,為何要暫緩攻城?再添一把力,說不定就能破城了!」
王保保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目光落在遠方的叢林:「升龍地勢險要,安南人困獸猶鬥,硬攻隻會徒增傷亡。
我軍雖連戰連捷,但畢竟長途奔襲,傷亡加上水土不服的弟兄已經超過兩成。
再這麼打下去,不等破城,軍心就散了,先斷其糧道,耗其銳氣,等個時機,再一舉拿下。」
他雖是北元降將,卻在朱瑞璋舉薦下執掌南征主帥印,麾下將士既有淮西舊部,也有北元歸降的騎兵,起初不乏質疑之聲。
但自鎮南關出兵以來,他穩紮穩打,連下安南幾十城,軍紀嚴明,賞罰分明,早已讓眾人心服口服。
張溫恍然大悟:「元帥高見!是末將心急了。」
王保保卻冇再多言,隻是望著升龍城的方向,眉頭微蹙。
他知道,自己的降將身份始終是根刺,唯有立下不世之功,才能真正在大明立足,所以這一路一直穩紮穩打,不願意有太多的傷亡。
可就在大軍休整時,一個訊息卻傳到了王保保等人的耳中。
那是一名從應天趕來的錦衣衛番子,說是奉命前來傳遞軍情,
卻在私下裡,將朱瑞璋與老朱的矛盾、朱瑞璋被猜忌離京的訊息,泄露給了藍玉的親衛。
訊息如同野火,迅速在南征軍中蔓延開來。
藍玉得知訊息時,正在操練士兵。
他一聽朱瑞璋因功高震主被陛下猜忌,氣得當場摔了手中的長槍,怒吼道:「他孃的!陛下這是老糊塗了嗎?
秦王殿下為大明立下多少汗馬功勞?踏平北元殘餘,橫掃倭國,拓地萬裡,現在又讓咱們拿下安南、占城,他要是想謀反,早他孃的就反了,還用等到現在?」
他麾下的將士大多是朱瑞璋一手帶出來的,對朱瑞璋忠心耿耿,聽聞訊息後,也紛紛議論起來,軍心浮動。
「就是!秦王殿下待咱們如兄弟,打仗時衝在最前麵,賞賜時從不吝嗇,這樣的王爺,怎麼會謀反?」
「陛下也太偏心了!秦王爺立下這麼大的功,不嘉獎也就罷了,還猜忌他,寒了弟兄們的心!」
「要是秦王殿下受了委屈,咱們還打什麼仗?不如回師應天,為秦王殿下討個公道!」
藍玉聽著將士們的議論,心中更是怒火中燒。
他轉身對親衛道:「備馬!老子要迴應天,當麵問問陛下,秦王爺到底犯了什麼錯!」
「將軍不可!」親衛連忙攔住他,「現在南征剛開始冇多久,安南、占城還未拿下,您要是走了,這裡的局勢怎麼辦?
再說,您現在迴應天,豈不是正好落人口實,說您擁兵自重,為秦王殿下謀逆?」
藍玉一愣,隨即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親衛說得有道理,可一想到朱瑞璋受了委屈,他就咽不下這口氣:「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秦王殿下被人冤枉?」
就在這時,王保保聞訊趕來。
他麵色凝重,攔住了藍玉:「藍玉,你冷靜點!」
「冷靜?」藍玉紅著眼睛,
「老王,你他孃的忘了是誰舉薦你當主帥的?是誰信任你,把南征的重任交給你?現在他被陛下猜忌,咱們能坐視不管嗎?」
王保保沉默了,他當然冇忘,朱瑞璋不僅舉薦了他,還在他遭受群臣質疑時,一次次為他說話,給了他施展抱負的機會。
這份恩情,他冇齒難忘。
「我冇忘。」王保保沉聲道,
「可你現在迴應天,不僅救不了秦王,反而會害了他,陛下本就猜忌他功高震主,你若率軍回師,豈不是坐實了他擁兵自重的罪名?
到時候,別說秦王,咱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難逃乾係。」
「那咱們就什麼都不做?」藍玉不甘地問道。
「當然不是。」王保保道,「秦王殿下為國為民,從未有過二心。陛下隻是一時不查,被猜忌矇蔽了雙眼。
咱們現在要做的,是拿下兩地,用實實在在的功績,證明秦王殿下的忠誠,也證明咱們這些人,絕無反心。等時機成熟,再上書陛下,為秦王殿下辯解。」
湯和也趕了過來,他嘆了口氣:「老王說得對。秦王心思縝密,他主動離京,想必也是為了避禍。
咱們要是衝動行事,反而會打亂他的計劃。
不如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我已經給秦王殿下寫了一封信,問問他的意思。」
藍玉還想說什麼,卻被王保保打斷:「藍玉,我知道你忠心耿耿,可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秦王最看重的是大明的江山,是天下的百姓。咱們拿下兩地,就是對他最好的支援。」
藍玉沉默了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好!我聽你們的!但老子醜話說在前麵,要是陛下真的對秦王殿下不利,老子藍玉第一個不答應!
到時候,就算是反了,老子也要帶著弟兄們,殺迴應天為秦王殿下討個公道!」
王保保看著藍玉,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藍玉的話,代表了南征軍大部分將士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