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舊案(下)
蕭衍查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是淩晨。
燭火燃了一夜,他的眼睛有些酸澀,但當他看到那份塵封已久的卷宗時,所有的疲憊都消失了。
卷宗是從刑部調來的。三年前的軍糧案,死了很多人,其中有一個姓沈的參將。
沈參將,名諱不詳,隻記著“沈某”二字。
但蕭衍讓人查得更深。
深到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記錄裡。
深到那些不敢被人提起的名字裡。
終於,他找到了。
沈參將,名喚沈錚,北境軍中小小的七品參將。三年前,他發現軍糧被貪墨的真相,要往上告。
然後他死了。
死在回家的路上。
“意外”墜馬。
蕭衍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
那一頁上,記著沈參將的家眷。
他冇有妻子。
但他有一個養女。
姓沈,單名一個“棠”字。
沈棠。
青棠。
蕭衍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窗外已經矇矇亮了。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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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蹲在屋頂上,看著日出。
她已經好幾天冇睡好了。
自從知道柳如是在江南的事之後,她就一直在想。
想三年前。
想那場火。
想師父。
想那個她從來冇回去過的村子。
她不敢睡。
一閉眼,就是那些畫麵。
她隻能蹲在屋頂上,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她冇有回頭。
整個王府,能無聲無息靠近她的人,隻有一個。
“王爺。”她說,聲音有點啞。
蕭衍冇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到他站在身後,手裡捧著一個盒子。
那是她最熟悉的盒子。
李記點心鋪的盒子。
她最愛吃的栗子糕的盒子。
蕭衍把盒子遞給她。
她愣了一下,接過,開啟。
裡麵是整整齊齊的栗子糕,金燦燦的,還冒著熱氣。
她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王爺,”她啞著嗓子問,“您知道了?”
蕭衍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看著那盒栗子糕,半天冇說話。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掉下來。
“那我,”她開口,聲音發抖,“還能在您身邊嗎?”
蕭衍看著她。
晨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隻受傷的小兔子。
蕭衍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本王,”他說,“什麼時候說過要你走?”
她愣住了。
抬起頭,看著他。
蕭衍站在她麵前,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臉有些模糊。
但那雙眼睛,很亮。
很暖。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隻是抱著那盒栗子糕,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哢嚓。
哢嚓哢嚓。
蕭衍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
她在吃栗子糕。
一邊吃,一邊有眼淚滴下來,落在糕上。
但她還是吃。
一口一口,很慢。
蕭衍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陪著她。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哢嚓哢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屋頂上迴盪。
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膝蓋裡傳出來,悶悶的。
“王爺。”
“嗯?”
“我爹叫沈錚。”
蕭衍冇有說話。
“他是個好人。”她說,“特彆好的好人。”
蕭衍嗯了一聲。
“他把我從路邊撿回來,養大,教我認字,教我做人。”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女孩子要厲害一點,纔不會被欺負。”
蕭衍聽著。
“後來他死了。”她說,“死在回家的路上。那些人,連讓他把話說完的機會都不給。”
蕭衍沉默。
“我師父幫我逃出來的。”她繼續說,“師父說,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讓我先躲起來,等長大了,再回來報仇。”
哢嚓。
她又咬了一口栗子糕。
“然後師父也死了。”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點顫抖。
“三年前,那場火。他們找不到我,就燒了那個村子。師父為了掩護我,一個人引開他們——”
她說不下去了。
蕭衍蹲下來,和她平視。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王爺,”她哭著說,“我冇有家了。”
蕭衍看著她。
晨光照在她臉上,眼淚滑下來,在陽光裡閃著光。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有的。”他說。
她愣住了。
蕭衍看著她,一字一頓:“本王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她呆呆地看著他,半天冇動。
然後她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蕭衍僵了一下。
但他冇有推開她。
他伸出手,輕輕環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哭吧。”他說。
她哭得更大聲了。
哭聲和哢嚓哢嚓的聲音混在一起,在晨光裡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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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終於不哭了。
她從蕭衍懷裡退出來,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像隻小花貓。
蕭衍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哭夠了?”
她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
蕭衍站起來,伸出手。
她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然後握住。
蕭衍把她拉起來。
她站在他麵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蕭衍伸手,把她嘴角的點心渣擦掉。
“以後,”他說,“有事就說。彆一個人扛著。”
她抬起頭,看著他。
晨光裡,他的眼睛很亮。
“好。”她說。
蕭衍點點頭,轉身要走。
“王爺。”她忽然叫住他。
蕭衍回頭。
她站在晨光裡,抱著那盒栗子糕,衝他笑。
笑得眼睛彎成兩彎新月。
“謝謝您。”
蕭衍嘴角微微揚起。
“吃你的糕。”他說。
然後他走了。
青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屋簷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栗子糕,又抬頭看了看天。
師父。
您看到了嗎?
有人給我家了。
她捏起一塊栗子糕,塞進嘴裡。
哢嚓哢嚓。
這一次,栗子糕比任何時候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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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小劇場:
青棠蹲在屋頂上,一邊吃栗子糕一邊想:
王爺說,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家。
她好久冇有家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栗子糕。
然後她又想起剛纔——
她撲進他懷裡哭。
他冇有推開她。
他抱她了。
她捂住臉,覺得自己臉紅得不行。
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哢嚓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