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宴(下)
蕭衍靠在馬車上慢慢回想剛剛在二皇子府發生的事情。
宴席散後,蕭衍正要起身告辭。
“三弟,”蕭煜忽然開口,“可否借一步說話?”
蕭衍看向他。
蕭煜笑得一臉和氣,眼底卻有精光閃爍。
蕭衍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青棠站在他身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問:要我跟著嗎?
蕭衍微微搖頭。
青棠冇說話,隻是默默退到一旁。
蕭衍跟著蕭煜,往偏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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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裡,隻有他們兩人。
蕭煜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
“三弟,”他開口,笑容滿麵,“今日之事,讓你受驚了。”
蕭衍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放在手裡把玩。
“二哥有話直說。”
蕭煜笑了笑,也不繞彎子。
“三弟,”他說,“你在查軍糧案,我知道。”
蕭衍抬眼看他。
蕭煜繼續說:“三年前那件事,死了很多人。你想查清楚,我能理解。但你有冇有想過——查清楚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蕭衍冇有說話。
蕭煜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三弟,父皇年事已高,太子之位空懸多年。你我都是皇子,都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蕭衍目光微微一凝。
蕭煜笑了:“隻要你肯支援我,軍糧案的事,我可以給你一個交代。你要什麼,我給什麼。權勢、地位、財富——隻要你說,我都給。”
蕭衍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二哥這是在招安我?”
蕭煜笑容不變:“是合作。”
蕭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蕭煜心裡一沉。
“二哥,”蕭衍站起身,“軍糧案,我查的不是你,是真相。”
蕭煜的笑容僵住了。
蕭衍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三年前死的那三萬人,”他說,“他們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有想活著的願望。他們死在北境的冰天雪地裡,隻因為有人貪了他們的軍糧。”
蕭煜的臉色變了。
蕭衍繼續說:“二哥給我的那些東西,我不稀罕。我想要的,是那些人死得明白。”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蕭煜坐在原位,臉色陰沉得可怕。
“蕭衍,”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冷意,“你會後悔的。”
蕭衍腳步不停。
“後悔?”他冇有回頭,“二哥,我最後悔的,是三年前冇能查清這個案子。”
他推門而出。
蕭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狠厲的神色。
“既然你不識抬舉,”他低聲說,“那就彆怪我不念兄弟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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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出二皇子府,往王府方向去。
夜已深,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馬蹄聲在寂靜中迴響。
青棠蹲在車轅上,手裡捧著一包桂花糕,哢嚓哢嚓地吃著。
剛纔宴席上冇吃飽,這會兒補上。
蕭衍坐在車廂裡,閉目養神。
馬車走了半柱香的功夫,青棠忽然坐直了身子。
“停車。”
車伕連忙勒住馬。
青棠站起來,看向前方的黑暗。
那裡,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白衣,手持長劍,靜靜地站在路中央。
他的臉被陰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凜冽的殺氣,隔著十幾丈都能感覺到。
青棠眯起眼睛。
高手。
真正的高手。
車廂裡傳來蕭衍的聲音:“怎麼了?”
青棠冇有回頭,隻是輕聲說:“王爺,有客人。”
她跳下車轅,往前走了幾步,擋在馬車前。
那人也往前走了幾步,走進月光裡。
四十來歲,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他手裡那柄劍,劍身細長,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在下柳如是。”他開口,聲音平靜如水,“奉二皇子之命,送攝政王一程。”
青棠眨眨眼。
柳如是。
她聽說過這個名字。
江湖人稱“一劍無血”——不是因為他不殺人,而是因為他殺人不見血。劍太快,快到人死了,血還冇來得及流出來。
“你就是那個柳如是?”她問。
柳如是看著她,冇有說話。
青棠想了想,從懷裡摸出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
“行吧,”她嚼著糕,含糊不清地說,“打就打。”
柳如是微微皺眉。
他殺過很多人,但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對手——臨敵之際,還在吃東西。
但他冇有輕視。
能站在他麵前而不發抖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他緩緩拔劍。
劍出鞘的瞬間,一股淩厲的劍氣瀰漫開來。
青棠嚥下嘴裡的糕,拍了拍手上的渣。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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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一劍刺出。
快。
太快了。
快到幾乎看不清劍的軌跡,隻看到一道銀光破空而來。
青棠側身一讓,劍鋒貼著她腰間過去,劃破衣角。
她順勢一掌拍出,直取柳如是胸口。
柳如是劍勢一轉,橫劍格擋。
掌劍相交,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兩人各自後退一步。
柳如是的眼神變了。
這一掌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要強得多。
這姑娘,內力不弱於他。
青棠也收起了平時的嬉笑。
這人,劍太快了。
剛纔那一劍,她差點冇躲開。
“有點意思。”她輕聲說。
柳如是冇有迴應,第二劍已經刺到。
這一劍更快,更狠,劍尖直取她咽喉。
青棠腳下連錯,身形如鬼魅般飄忽,堪堪躲過這一劍。
但她剛站穩,第三劍又到了。
一劍接一劍,一劍快過一劍,如狂風暴雨,密不透風。
青棠左躲右閃,偶爾還一掌,但始終找不到反擊的機會。
兩人從街道中央打到街邊,從街邊打到屋頂上。
月光下,兩道身影翻飛騰挪,劍光掌影交織在一起。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柳如是的劍勢依舊淩厲,但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三十招了。
他殺人,從來不超過十招。
但這個人,接了他三十招,還冇落敗。
而且——
她一直在躲,偶爾反擊,但始終冇有出全力。
她在等什麼?
青棠確實在等。
等一個機會。
柳如是的劍太快,正麵硬拚,她冇有必勝的把握。
但她有耐心。
師父說過,高手對決,比的不是誰更狠,而是誰更能等。
等對方犯錯。
柳如是終於犯錯了嗎?
四十招時,他的劍勢出現了一絲破綻。
隻是極細微的一絲,換作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青棠看到了。
她動了。
她冇有迎向他的劍,而是——
往後退了一步。
柳如是一劍刺空,微微一愣。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青棠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揚手一扔。
半塊桂花糕,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直奔柳如是麵門。
柳如是瞳孔一縮,劍尖上挑,想要挑開那東西。
但那東西不是暗器。
是糕。
軟的。
劍尖挑上去,直接穿了過去。
半塊桂花糕糊在他臉上,正正打在眼睛上。
柳如是隻覺得眼前一黑,眼眶一陣刺痛。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揉。
就這一瞬間,青棠已經欺身而上。
一腳。
正中他胸口。
柳如是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三丈遠。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胸口劇痛,肋骨斷了。
青棠走過來,蹲在他麵前。
月光下,她正嚼著什麼東西。
柳如是定睛一看——
是桂花糕。
她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腮幫子一動一動的。
“你……你使詐!”他咬牙切齒。
青棠眨眨眼,嚥下嘴裡的糕。
“誰說我使詐?”她一臉無辜,“這糕是王爺今早給我的,我捨不得吃,便宜你了。”
柳如是氣得差點吐血。
她捨不得吃,就拿來糊他臉?
“你——”
“你什麼你?”她打斷他,“輸了就輸了,找什麼藉口?”
柳如是無言以對。
他確實輸了。
輸得莫名其妙。
輸給半塊桂花糕。
青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低頭看著他。
“喂,”她說,“回去告訴你們二皇子——”
她頓了頓,咧嘴一笑。
“下次派個厲害點的來。這個,不夠打。”
說完,她轉身往馬車走去。
柳如是躺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那背影輕快地晃著,嘴裡還在嚼著什麼。
哢嚓哢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飄來飄去。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趟任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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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旁,蕭衍已經下車,站在那兒等著。
青棠走過來,看到他,咧嘴一笑。
“王爺,打完了。”
蕭衍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上沾著一點糕點渣,衣角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但人看起來毫髮無傷。
“贏了?”他問。
她點點頭。
“怎麼贏的?”
她眨眨眼,從懷裡摸出最後一點桂花糕的碎屑,給他看。
蕭衍看著那點碎屑,沉默了一瞬。
“你用這個打的?”
“嗯。”她點點頭,“糊他臉上了。”
蕭衍:“......”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用半塊桂花糕,打敗了江湖第一快劍。
這說出去,誰會信?
“王爺,”她忽然湊近一點,“您給我的糕,我冇捨得吃,便宜他了。”
蕭衍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得意。
“回去讓劉大娘給你做十盒。”他說。
她眼睛一亮:“真的?”
蕭衍點點頭。
她頓時眉開眼笑,跳上車轅,衝車伕揮手:“老伯,走啦!”
車伕如夢初醒,連忙揮動馬鞭。
馬車緩緩啟動,往王府方向駛去。
青棠蹲在車轅上,從懷裡摸出另一包點心,拆開,繼續吃。
哢嚓哢嚓。
蕭衍坐在車廂裡,聽著那聲音,嘴角微微揚起。
半塊桂花糕。
他想,這事他能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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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小劇場:
青棠蹲在屋頂上,一邊吃點心一邊想:
今天那個柳如是,真的好厲害。
她摸了摸腰間被劃破的衣角,有點後怕。
那一劍,再偏半寸,她就開膛了。
但她贏了。
用半塊桂花糕。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然後她又想起王爺說的話——
“回去讓劉大娘給你做十盒。”
十盒!
她笑得眼睛彎成兩彎新月。
這趟,值了!
哢嚓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