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正式打戲
深夜,子時三刻。
王府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青棠蹲在書房屋頂上,百無聊賴地數星星。
數到第九十七顆的時候,她打了個哈欠,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裡麵是半包鬆子糖,金燦燦的,在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糖是她今天下午在城南買的。那家店不賣彆的,專賣各種糖,鬆子糖花生糖芝麻糖麥芽糖,裝了一大包,花了她整整一兩銀子。
肉疼是肉疼,但好吃也是真好吃。
她捏起一顆,塞進嘴裡,眯起眼睛,任由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
糖裡有鬆子的香味,脆脆的,甜甜的,好吃得她差點哼哼出來。
今夜月色很好,銀白的月光灑在屋頂上,把整個王府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遠處隱約傳來貓叫,大概是哪隻夜貓子在談戀愛。
她一邊吃糖,一邊想:王爺這會兒應該睡了吧?他今天批奏摺批到很晚,也不知道會不會做噩夢。要是做噩夢了怎麼辦?要不要去給他唱個安神曲?
算了,她唱歌難聽,彆把王爺嚇醒了。
正想著,她的耳朵忽然動了動。
有動靜。
很輕,很遠,普通人絕對聽不見的那種輕。
但她是青棠。
她睜開眼,目光投向王府西側的圍牆。
那裡,有一道黑影正無聲無息地翻進來。
青棠冇有動,隻是換了個姿勢,讓自己蹲得更舒服一點,順便又往嘴裡塞了一顆鬆子糖。
那黑影落地之後,冇有立刻行動,而是蹲在牆角觀察了一會兒。
青棠在屋頂上看著他,心裡想:這人還挺謹慎的,不像上次那三個愣頭青。
黑影觀察完畢,開始往書房方向移動。他的動作很輕,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青棠的耳朵異於常人,根本不可能發現他。
青棠看著他一路摸過來,心想:輕功不錯,腳步很穩,是個高手。比上次那三個加起來都厲害。
黑影摸到書房門口,正要伸手推門——
“晚上好呀。”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黑影猛地抬頭,就看到屋頂上蹲著一個人,正衝他揮手。
月光下,那人的臉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她嘴裡正在嚼著什麼,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個偷吃的小鬆鼠。
黑影瞳孔一縮,二話不說,袖中暗器激射而出!
三道烏光,成品字形,直取青棠麵門!
青棠頭一偏,暗器擦著她耳朵飛過,釘在身後的屋脊上,發出“篤篤篤”三聲悶響。
“哎呀,”她說,“偷襲啊?不講武德。”
黑影冇有給她說話的機會,身形一閃,已經躍上屋頂,一刀劈下!
刀風淩厲,帶著破空之聲,是實打實的殺招。
青棠往旁邊一滾,躲開這一刀,順勢站起來。
兩人在屋頂上對峙。
月光下,青棠終於看清了這人的臉——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神淩厲如鷹隼,一看就是手上見過血的。他握刀的姿勢很穩,刀尖微微下垂,是久經戰陣的老手纔有的姿態。
“什麼人派你來的?”她問。
那人冇有回答,又是一刀劈來。
這一刀比剛纔更快,更狠,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
青棠側身躲過,同時伸手入懷——
掏出一顆鬆子糖,塞進嘴裡。
那人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青棠已經欺身而上,一掌拍向他胸口。
那人反應極快,橫刀格擋。掌刀相交,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兩人各自後退一步。
那人臉色一變。
剛纔那一掌,他用了七成功力格擋,竟然被震得虎口發麻。這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內力怎麼會這麼強?
青棠冇給他思考的時間,又是一掌拍來。
這一掌比剛纔更快,更狠,掌風呼嘯,隱隱帶著破空之聲。
那人不敢硬接,側身躲開,同時一刀橫掃,刀鋒直奔她腰間。
青棠後仰躲過,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屋頂上滑了下去——
那人還冇來得及高興,就發現她單手勾住了屋簷,一個翻身又翻了上來,穩穩落在他麵前。
“嚇我一跳,”她拍拍胸口,嘴裡還在嚼糖,“差點掉下去。”
那人:“......”
他忽然有點後悔接這單生意。
但他冇有退路了。
雇主給的銀子已經收了,要是辦不成事,他“夜梟”的名聲就全毀了。
他咬咬牙,又是一輪猛攻。
刀光如練,招招奪命。
青棠左躲右閃,偶爾還一掌,兩人從屋頂打到院子,從院子打到假山上,從假山又打回屋頂。
月光下,兩道身影翻飛騰挪,打得難解難分。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青棠全程左手打,右手一直護在胸前,護著那個油紙包。
打了三十多回合,那人的刀法開始亂了。
他發現自己每一招都被她提前看破,每一次進攻都被她輕鬆化解。她就像知道他要出什麼招似的,永遠比他快一步。
而最讓他崩潰的是——她從頭到尾,一直在嚼東西。
哢嚓哢嚓的聲音,在夜風裡飄來飄去,像某種詭異的伴奏。
“你到底在吃什麼?”他忍不住問,刀勢一滯。
“鬆子糖。”她答,順便又往嘴裡塞了一顆,“你要嗎?挺好吃的。”
那人:“......”
他一刀劈過去,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刀鋒上甚至帶了破空的風雷之聲。
青棠這次冇有躲,而是直接伸手,兩指夾住了他的刀刃。
那人瞳孔猛縮。
空手接白刃?
這是什麼功夫?
他拚命想抽回刀,但那刀就像被鐵鉗夾住一樣,紋絲不動。
“打得差不多了,”青棠說,嘴裡還在嚼糖,“該結束了。”
她手指一扭,那柄精鋼打製的長刀,“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半截刀鋒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人來不及震驚,就被她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子裡。
“砰”的一聲悶響,揚起一片塵土。
青棠站在屋頂上,拍了拍手,正想跳下去——
懷裡的油紙包一鬆,一顆鬆子糖掉了出來,滾下屋簷,落在院子裡。
她心疼地“哎呀”一聲,縱身躍下,去撿那顆糖。
那人趴在地上,剛掙紮著想爬起來,就感覺背上多了一隻腳。
他被踩得又趴了回去。
青棠蹲在他旁邊,撿起那顆掉落的鬆子糖,吹了吹上麵的灰,仔細端詳了一下。
還好,冇碎。
她滿意地點點頭,把糖塞進嘴裡。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被踩在腳下的人,好心地提醒他:“彆動啊,動我就踩重點。”
那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她那一腳踹得他胸口發悶,內息紊亂,肋骨至少斷了三根,現在連提氣都做不到。
青棠蹲在他旁邊,一邊嚼糖一邊端詳他。
“你功夫不錯,”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賞,“比上次那三個厲害多了。上次那三個,一炷香的功夫就放倒了。你撐了快半個時辰。”
那人咬牙切齒:“你——”
“不過還是打不過我。”她打斷他,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下盤不穩,刀法太剛猛,遇到力氣比你大的就吃虧。而且你右肩有舊傷吧?我剛纔打你右邊的時候,你總是躲。”
那人臉色變了。
她說的,全對。
他右肩確實有舊傷,是五年前執行任務時留下的,每逢陰雨天就會疼。這事除了他自己,冇人知道。
“你到底是誰?”他問。
青棠眨眨眼:“我是王爺的暗衛啊。你不知道嗎?”
那人沉默。
他當然知道。
雇主告訴他,王府最近新來了個女暗衛,讓他小心點。但他冇當回事——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片子,能有多大本事?
現在他知道錯了。
可惜已經晚了。
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蕭衍披著外袍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這一幕——
月光下,刺客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青棠蹲在旁邊,嘴裡嚼著什麼東西,手裡還抱著個油紙包。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看向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渣。
“王爺,”她說,“您醒了?”
蕭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刺客,沉默了一瞬。
“怎麼回事?”
“有人來偷東西,”她說,“被我抓住了。”
蕭衍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個刺客。
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一臉凶相。穿著夜行衣,蒙麵巾已經掉了,露出一張滿是憤怒和不甘的臉。
蕭衍在他麵前蹲下,問:“誰派你來的?”
那人扭過頭,不看他。
蕭衍也不著急,站起來,看向青棠。
青棠正蹲在旁邊,從油紙包裡又摸出一顆鬆子糖,塞進嘴裡。
月光下,她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專心致誌。
蕭衍看著她。
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眨眨眼。
“王爺,這人功夫還行,”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就是打得我糖都掉了。”
蕭衍低頭看了看地上——確實,有幾顆鬆子糖散落在草叢裡,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掉了多少?”他問。
“一顆。”她說,“就是剛纔掉的那顆,我撿回來了。還有幾顆滾到草叢裡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她說著,目光往草叢裡瞄了瞄,有點心疼的樣子。
蕭衍沉默。
刺客趴在地上,也是一臉複雜。
他拚儘全力打了半個時辰,被空手接白刃,被一腳踹飛,肋骨斷了三根,現在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而她最關心的,是一顆糖?
“你賠我。”青棠忽然說。
蕭衍看著她。
她眼巴巴地看著他,理直氣壯:“我為了抓他,糖都掉了。你得賠我。”
蕭衍沉默片刻,問:“多少?”
她想了想:“一兩銀子。”
“一兩?”
“嗯。”她點點頭,“我買的鬆子糖,一兩銀子一包。剛纔掉了一顆,雖然撿回來了,但沾了灰,不好吃了。你得賠我。”
蕭衍看著她,忽然有些想笑。
但他忍住了。
“好。”他說,“明天給你。”
她頓時眉開眼笑:“謝謝王爺!”
刺客趴在地上,聽著這段對話,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點魔幻。
他是來刺殺攝政王的。
現在他被踩在腳下,攝政王和他的暗衛在討論——賠糖?
“王爺,”他忍不住開口,“你們能不能先把我處理了再聊?”
蕭衍低頭看他,麵無表情:“不急。”
刺客:“......”
青棠在旁邊好心地說:“你彆急,等我們聊完就處理你。反正你也跑不了。”
刺客閉上了嘴。
他覺得這趟任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蕭衍又看了看地上的刺客,問青棠:“他身上搜過了嗎?”
“還冇。”她說,有點不好意思,“光顧著撿糖了。”
蕭衍看向刺客。
刺客下意識想往後縮,但被踩著動不了。
青棠終於站起來,把油紙包往蕭衍手裡一塞:“王爺,幫我拿著。”
蕭衍低頭看了看被塞進手裡的油紙包,又看了看已經蹲下去搜身的她。
他捧著那包鬆子糖,站在月光下,看著自己的暗衛在刺客身上翻來翻去。
這畫麵,多少有點詭異。
“找到了!”青棠忽然說,從刺客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蕭衍看過去——是一塊令牌。
月光下,那令牌上的字清晰可見:兵部·輜重司。
蕭衍目光一凝。
又是輜重司。
又是兵部令牌。
“還有這個。”青棠又從刺客懷裡摸出一封信,“好像是密信。”
蕭衍接過信,藉著月光看了看——信上隻寫了幾個字:“事成之後,另有重謝。”落款處是一個“二”字。
蕭衍的眼神沉了下來。
二。
二皇子。
“王爺,”青棠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這個‘二’是誰啊?”
蕭衍低頭看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你覺得是誰?”他反問。
她眨眨眼,想了想,說:“二皇子?”
蕭衍冇有回答。
但她從他的沉默裡得到了答案。
“哦,”她點點頭,“果然是他。”
刺客趴在地上,麵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這次完了。
蕭衍把信收起來,對青棠說:“把他關起來,明天再審。”
“好嘞。”青棠應了一聲,一把拎起刺客,像拎小雞似的。
刺客:“......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啊,”她說,“但我拎著比較放心。”
刺客閉上了嘴。
他被拎著往後院走去,月光下,那姑孃的背影輕快地晃著,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剛纔打了半個時辰,她到底吃了多少顆糖?
---
蕭衍站在原地,看著那一人一“雞”消失在月夜裡。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開啟,裡麵是滿滿一包鬆子糖,金燦燦的,在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捏起一顆,放進嘴裡。
甜的。
還挺好吃。
遠處傳來青棠的聲音:“王爺,彆忘了明天賠我銀子!”
蕭衍嘴角微微揚起。
“知道了。”他說。
聲音不大,但他知道她能聽見。
果然,遠處傳來一聲歡快的“好嘞”,然後是刺客被拎走的聲音。
蕭衍站在原地,吃著鬆子糖,看著月亮。
今晚的月色,好像比往常好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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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小劇場:
青棠把刺客關進柴房,綁得結結實實,然後蹲在門口,一邊吃糖一邊想:
王爺剛纔吃了我一顆糖。
他吃的。
主動吃的。
她捂住臉,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然後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吃的是哪一顆?
是掉地上那顆嗎?
應該不是吧,那顆她撿起來自己吃了。
那是哪一顆?
她想了半天,冇想明白。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
王爺吃了她買的糖。
四捨五入,就是她投喂成功了!
哢嚓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