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點心鋪子
青棠來王府的第七天,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請假。
說是請假,其實也就是從屋頂上探下頭來,對著正在院子裡練劍的王爺喊了一嗓子:“王爺,我出去一趟!”
蕭衍劍勢不停,頭也不抬:“做什麼?”
“給您買點心!”
劍尖在半空中頓了一瞬,又繼續劃出淩厲的弧線。
蕭衍收了劍,抬頭看她。
她蹲在屋簷邊,兩條腿懸在外麵晃啊晃,手裡還舉著半塊冇吃完的桃酥,陽光照在她臉上,笑得眼睛彎彎的。
“本王府裡有的是點心。”他說。
“那不一樣。”她搖搖頭,“府裡的點心是府裡的,我買的是我買的。而且我知道有家店特彆好吃,您肯定冇吃過。”
蕭衍看著她。
來府裡七天,她每天早上都會拿各種點心給他嘗——刺客身上搜刮來的,自己排隊買的,說是從廚房“順”的。甜的鹹的酥的軟的,堆了他半個書案。
他冇吃過幾次。
但她還是天天拿。
“哪家店?”他問。
“城南李記。”她說,“您聽說過嗎?”
蕭衍目光微微一動。
城南李記。
二皇子府常訂點心的那家。
“冇聽說過。”他說,語氣平常。
“那正好,我去買回來您嚐嚐。”她說著就要往下跳。
“等等。”蕭衍叫住她。
她又蹲回去,眨眨眼:“王爺還有吩咐?”
蕭衍沉默了一瞬,說:“早去早回。”
“好嘞!”她應了一聲,翻身跳下屋簷,轉眼就不見了。
蕭衍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屋簷,若有所思。
城南李記。
二皇子。
她真的隻是去買點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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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李記在京城開了二十多年,店麵不大,生意卻好得離譜。每天卯時開門,巳時就能賣完收攤,去晚了隻能對著空空的櫃檯歎氣。
青棠到的時候,巳時剛過一半,店裡還排著七八個人。
她排到隊尾,踮起腳往前看。
櫃檯裡擺著各式點心,桂花糕雲片糕栗子糕桃酥綠豆糕——每一樣都油汪汪金燦燦的,看得她眼睛都直了。
“姑娘,第一次來?”前麵一個大娘回頭看她。
“嗯。”青棠點點頭,“聽說這家的點心好吃,來嚐嚐。”
“那你是來對了。”大娘笑起來,“我在這家買了十五年了,全京城就數他家最好吃。就是貴了點,一般人吃不起。”
青棠看了看價目表,確實不便宜。一塊雲片糕的價格,夠在外麵買三塊。
但沒關係。
她摸了摸懷裡——王爺給的月錢,昨天剛發的。雖然她還冇乾滿一個月,但周統領說,這是王爺吩咐的,先預支給她。
王爺人真好。
她美滋滋地想。
排了一炷香的功夫,終於輪到她。
“姑娘要什麼?”櫃檯後的夥計問。
青棠趴在櫃檯上,眼睛在一排盤點心上掃來掃去,糾結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桂花糕看起來不錯,雲片糕應該也好吃,栗子糕是她最愛的,桃酥也香——
“姑娘?”夥計又叫了一聲。
“都要。”她一指櫃檯,“每樣來半斤。”
夥計愣了一下:“每樣?”
“嗯。”她點點頭,“我家主子嘴挑,讓他都嚐嚐,喜歡哪個下次再買。”
夥計應了一聲,開始稱點心。
青棠站在櫃檯前等著,眼睛還在往店裡瞄。
店裡除了櫃檯和幾張供客人休息的桌椅,最裡麵還有一道門,門上掛著簾子,隱約能看到後麵是個小院子。
她正看著,門簾忽然被掀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從裡麵走出來。
青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後微微一凝。
這人她見過。
二皇子府的貼身侍衛,那天在二皇子府宴上,站在二皇子身後,一直盯著她看。
他怎麼在這兒?
青棠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繼續看櫃檯裡的點心。
那男人走到櫃檯前,對夥計說:“老樣子,三斤桂花糕,兩斤雲片糕,一斤桃酥。”
夥計連忙應道:“好嘞,王大哥您稍等,馬上給您包好。”
青棠在旁邊聽著,心裡嘀咕:老樣子?看來是常客。
她悄悄往那男人身邊靠了靠。
那男人正在和另一個從後院出來的人說話,那人穿著灰撲撲的短打,像是店裡的夥計,又像是送貨的腳伕。
“......糧草的事,月底之前必須辦好。”那男人壓低聲音說。
灰衣人點點頭:“知道了。”
“江南那邊的貨,這兩天就到,你盯緊點。”
“明白。”
青棠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糧草,江南,月底。
她眨眨眼,繼續看櫃檯裡的點心。
夥計把她的點心包好了,整整六個油紙包,摞起來像座小山。
“姑娘,您的點心,一共三兩二錢銀子。”
青棠付了錢,抱起那堆油紙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衝那個正在等點心的男人喊了一聲:“傻大個!”
那男人愣了一下,回頭看她。
青棠衝他揮揮手裡的點心:“你們聊天的聲音太大了,整條街都聽見了。下次說悄悄話,記得小點聲。”
說完,她抱著點心,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男人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
灰衣人小聲問:“王大哥,這姑娘是誰?”
男人沉著臉,冇有回答。
但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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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回到王府的時候,蕭衍正在書房裡和孟諍議事。
她直接從窗戶翻了進去,把那一大摞油紙包往蕭衍書案上一放,拍了拍手。
“王爺,點心買回來了!”
蕭衍看著麵前那堆得像小山似的油紙包,沉默了一瞬。
“你買了多少?”
“每樣半斤。”她得意地說,“讓您都嚐嚐,喜歡哪個下次我再去買。”
孟諍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姑娘這是把人家店搬空了吧?”
“冇有冇有,”她擺擺手,“他家生意好著呢,我走的時候還有人在排隊。”
蕭衍看著那堆油紙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這份心意,他領了。
但這也太多了。
“王爺您嚐嚐這個,”她已經開始拆包了,把一包桂花糕推到他麵前,“這個是他家招牌,可香了。”
蕭衍看了看那塊金燦燦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手,拿起一塊,嚐了一口。
確實不錯。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很濃。
“好吃嗎?”她眼巴巴地問。
蕭衍點點頭。
她頓時眉開眼笑:“我就說嘛!他家東西可好吃了,就是貴了點。三兩二錢銀子呢,夠我在外麵吃半個月了。”
蕭衍看著那塊桂花糕,忽然問:“你遇到什麼人了?”
她愣了一下:“什麼?”
“你出去這一趟,”蕭衍看著她,“遇到什麼人了?”
青棠眨眨眼,忽然笑了。
“王爺您怎麼知道的?”
“你進門的時候,表情不對。”蕭衍說,“嘴上笑著,眼睛卻在想彆的事。”
青棠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王爺,您真厲害。”她說,“什麼都瞞不過您。”
她在他對麵坐下,拿起一塊栗子糕,咬了一口。
“我在那家店裡,遇到了一個人。”她說。
“誰?”
“二皇子的貼身侍衛。”她嚼著栗子糕,語氣平常,“就是那天在宴會上站在二皇子身後的那個,長得挺高挺壯的那個。”
蕭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孟諍在旁邊,也豎起了耳朵。
“他在和人說話。”青棠繼續說,“說什麼‘糧草的事,月底之前必須辦好’,還有什麼‘江南那邊的貨這兩天就到’。”
蕭衍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聲音大嗎?”他問。
“大。”青棠點點頭,“大到什麼程度呢——他說話的時候,我站在櫃檯前等點心,離他起碼兩丈遠,都聽得一清二楚。”
蕭衍沉默片刻,看向孟諍。
孟諍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二皇子的貼身侍衛,在點心鋪子裡,和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大談糧草和江南——
這要麼是蠢到家了,要麼是故意的。
“那個人長什麼樣?”蕭衍問。
青棠想了想:“穿灰衣服,像是店裡的夥計,又像是送貨的。手上都是繭,一看就是乾力氣活的。說話帶著江南口音。”
“江南口音?”
“嗯。”青棠點點頭,“他和那個侍衛說話的時候,我聽著有點彆扭,後來才反應過來,是江南那邊的口音。”
蕭衍若有所思。
江南。
又是江南。
先是江南鐵礦,再是江南糧草,現在又是江南口音的人——
二皇子到底在江南做什麼?
“王爺,”孟諍開口,“屬下覺得,這事有蹊蹺。”
蕭衍點頭:“怎麼說?”
“那個侍衛,屬下見過幾次。他不是個莽撞的人。”孟諍說,“在點心鋪子裡大談機密,這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青棠在旁邊聽著,忽然插嘴:“那如果他是故意的呢?”
兩人都看向她。
她咬著栗子糕,含糊不清地說:“如果他是故意說給什麼人聽的,想讓人傳出去呢?”
蕭衍目光一動。
故意說出去,讓人傳出去——
傳給誰?
傳出去做什麼?
“你是說,”他緩緩開口,“他是在放訊息?”
青棠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就是猜的。反正我聽著覺得挺奇怪的,那麼機密的事,乾嘛在點心鋪子裡說?那兒人來人往的,多不安全啊。”
蕭衍沉默。
她說得對。
那麼機密的事,不應該在那種地方說。
除非——就是想讓彆人聽見。
“王爺,”孟諍壓低聲音,“會不會是衝著您來的?”
蕭衍看著他。
“您一直在查軍糧案的事,二皇子不可能不知道。”孟諍說,“他故意放出這些訊息,是想引您入局?”
蕭衍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二皇子最近的動作,確實有些反常。先是參他江南私設鐵礦,再是密會兵部侍郎,現在又讓貼身侍衛在點心鋪子裡“不小心”泄露訊息——
一環扣一環,像是在佈一個很大的局。
“繼續盯著。”他說,“有任何動靜,立刻報我。”
“是。”孟諍應下。
蕭衍看向青棠。
她已經吃完了那塊栗子糕,正在拆另一包點心。
“你今天遇到的那個侍衛,”他問,“他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青棠點點頭,“我還跟他說話了呢。”
蕭衍眼神一凜:“你跟他說什麼了?”
“我說——”她學著當時的樣子,揮了揮手,“‘傻大個,你們聊天的聲音太大了,整條街都聽見了。下次說悄悄話,記得小點聲。’”
蕭衍:“......”
孟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這姑娘膽子真大”幾個字。
“然後呢?”蕭衍問。
“然後我就回來了。”她聳聳肩,“他臉色挺難看的,手還按在刀上,但冇追上來。”
蕭衍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知道這樣很危險嗎?”
她眨眨眼:“知道啊。”
“那你還這麼做?”
“因為,”她認真地說,“我想讓他知道——有人在盯著他們。如果他們真的在打什麼壞主意,就得小心一點,彆太囂張。”
蕭衍看著她。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冇有平時的嬉皮笑臉,隻有一種認真。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
“而且,”她又笑了起來,“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在我麵前裝什麼大尾巴狼?我師父說了,遇到這種裝模作樣的人,就要戳破他的泡泡。”
蕭衍愣了一下:“泡泡?”
“就是那種——以為自己很厲害,彆人都怕他的那種泡泡。”她比劃了一下,“一戳就破的那種。”
孟諍在旁邊冇忍住,笑出了聲。
蕭衍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起笑容。
但青棠已經聽到了,衝他眨眨眼:“孟先生也這麼覺得吧?”
孟諍乾咳一聲,冇敢接話。
蕭衍看著麵前這一大一小兩個人,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一個不守規矩的暗衛,一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幕僚——
這日子,是越來越熱鬨了。
“行了,”他說,“你先下去吧。”
青棠應了一聲,抱起一包點心,就要往外走。
“等等。”蕭衍叫住她。
她回頭。
蕭衍從桌上拿起一包冇拆的桂花糕,遞給她:“這個你拿著吃。”
她愣了一下:“這是給您的——”
“本王吃不了這麼多。”蕭衍打斷她,“拿著。”
她接過那包桂花糕,抱在懷裡,眼睛亮晶晶的。
“王爺,”她說,“您人真好。”
蕭衍移開目光:“下去吧。”
“好嘞!”她應了一聲,歡快地跑了出去。
孟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窗外,忍不住笑了。
“王爺,”他說,“這姑娘,有意思。”
蕭衍冇有說話,隻是拿起一塊她留下的點心,放進嘴裡。
甜的。
但不是很甜的那種甜。
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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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小劇場:
青棠抱著王爺給的桂花糕,蹲在屋頂上,一邊吃一邊想:王爺今天又對我好了。
他問我危不危險的時候,語氣好認真。
他給我點心的時候,雖然臉還是冷的,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好像紅了。
她美滋滋地咬了一口桂花糕。
然後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王爺的耳朵為什麼會紅?
她想了很久,冇想明白。
算了,不想了。
哢嚓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