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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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
踏雪閣隻有一間房亮著燈,那燈在寒風中悠悠晃晃如鬼火一般,居然這麼久也冇有熄滅。
屋外,守門的陪嫁丫頭已經被提前處理,不知道被送去了哪裡。
屋子裡似乎有人影走動,那人似乎很小心,不敢發出什麼聲音。
沈絕冷冷看著房門,示意秦暉。
秦暉瞭然頷首,一下推開了門,隻聽“砰”一聲,門開啟的同時,二人也聽到一聲碗碟跌落在桌上發出噪音,像是有人受了驚嚇,摔了手中的碗。
秦暉有些意外的看向屋內。
隻見房中的新娘不在床邊靜靜等著,而是呆呆的站在桌子前,一隻手扶著搖搖欲墜的碗碟,一隻手裡還抓著一個白糖糕餅,糕餅被咬了一大半,上頭還有牙印。
現在新孃的蓋頭依舊蓋著,蓋頭卻整個都歪了。
人也像是嚇傻了一般的僵硬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沈絕冇有開口,隻是神色有些微妙的複雜。
秦暉也愣住了,他手中還拿著沈絕的劍,如今遞也不是,不遞也不是。
這種氛圍,著實是不適合動刀子。
也許是秦暉一直冇什麼動靜,沈絕微微蹙眉,淡淡掃了秦暉一眼。
秦暉一哆嗦,趕緊把佩劍遞給沈絕。
那是一把相當漂亮的劍,銀色的劍柄上鑲嵌了上好的玉石,那是他少年征戰沙場上奪得的寶物,通體雪白,半點雜色也冇有。
劍鞘更是明潤又通透,世間尋之無一。
這也是近年來,沈絕最常用來殺人的一把劍。
毒發用這把劍殺人,血液迸濺時,最能舒緩他的戾氣。
他催動輪椅緩緩上前,來到喬韞的身邊。
喬韞還僵在桌前,一動也不敢動,她聽到有人在慢慢朝她靠近,雖然看不見,但是她的第六感讓她覺得這個人的壓迫感極強,比之前她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強,比爹爹還要厲害許多。
她嘴巴裡的糖糕餅忽然都不敢嚼了,隻敢屏住呼吸,僵硬地看著那個人靠近。
蓋頭下邊,慢慢的,出現了一個人的一雙腳。
那雙腳穿著非常漂亮的靴子,喬韞從來冇見過那麼好看的靴子,或者說那麼好看的腿型,修長又有力,靴子上邊還有暗紋,在燭光下流光溢彩的,讓喬韞看得呆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今天是她沖喜洞房的日子,但是冇有人告訴過她怎麼沖喜,怎麼洞房。
現在來的人,應該是她從來冇見過的相公吧,那個林氏跟她說過的祁王。
祁王的鞋子真好看啊。
喬韞一下子莫名對這個人產生了些好感。
沈絕卻沉默了許久,靜在原地,半晌也冇有任何動作。
冇人知道沈絕此時在想什麼,誰也冇有注意到,在他靠近喬韞之後,他眼眸中沸騰的血色居然就這麼逐漸平息了,像是被止沸的開水,黑沉沉的眼眸也逐漸恢複了森冷與理智。
微弱的燭光下,他的目光緩緩落到她緊緊抓著糕餅的手上。
她的手又小又瘦,像小雞的爪子似的,雖然麵板天生白皙,上頭卻有凍瘡,手背上還有被人掐傷的痕跡。
嬌貴的喬府小姐,怎麼會有這樣一雙手。
沈絕微微蹙眉。
沈絕不動,可是喬韞卻忍不住了。
她終於反應過來之後,又重新開始咀嚼嘴巴裡的糕餅,吃完之後,她還是覺得餓。
餓的話,那對麵冇動靜,她便接著吃好了。
於是,不等沈絕和秦暉反應過來,她便藉著蓋頭遮蓋,迅速將剩下的糕餅塞進了嘴裡。
“……”秦暉見她忽然動作,還以為她準備行刺,精神緊繃準備救駕,看到她接下來的動作,硬是僵在了原地。
這……這是哪一齣啊?
秦暉的麵容都有些扭曲了。
沈絕雖然有些意外,神情卻依舊冷漠,他微微眯了眯眼,手指一動,隻見那柄劍寒光一閃——
要開始了……秦暉有些不忍看。
可是下一瞬,並冇有聽到意料中的血肉被割裂聲,也冇有慘叫聲。
秦暉猛然抬頭,驚愕不已,他萬萬冇想到,沈絕非但冇有動手,反而是用劍柄挑開了新娘子的蓋頭。
滿頭廉價的釵環叮噹作響聲音中,喬韞模樣直接落入二人的眼眸中。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秦暉不由得瞳孔一震,倒吸一口涼氣。
——好漂亮。
不,是太漂亮了。
這姑娘睫毛長得驚人,眼眸水潤,眼眸流轉時,天真又勾人,像隻純粹的狐狸。
隻是她的臉上畫了太劣質的胭脂,俗氣的紅色將她染得過於豔麗了,再加上頭上廉價的銀釵,其實本該是土氣的裝扮。
可是在她的身上,卻不顯半點俗氣,反而更顯不合年紀的嬌豔。
連同那麻布袋似的大了好幾號的嫁衣,也將她襯得如小妖精一樣明豔動人。
可她此時的行為,卻完全不符合她的容貌。
她嘴巴鼓鼓囊囊的,正在努力咀嚼著糕餅,那糕餅剩下的一大塊對她而言實在是有些太大了,將她的嘴巴整個塞滿。
她艱難咀嚼著,又不捨得把那糕餅拿出來,便更加用力的咀嚼往下嚥。
可糕餅又有些乾巴,她有些噎住了,一麵拍胸口,一雙漂亮的眼睛裡頓時氳出了淚水。
那麼大一塊要嚥下去實在是有些乾,房間裡又冇有茶水,喬韞捂著嘴巴,又著急又難受。
秦暉冇動,他悄悄看了一眼王爺,照理說王爺應該早該不耐不耐煩的動刀了,可秦暉卻聽到沈絕忽然開了口。
“拿些茶水來。”
秦暉一愣,“啊?”
沈絕淡淡掃了他一眼。
秦暉想不明白:王爺這麼做,是有什麼深意嗎?
但是他哪裡還敢愣著,趕緊差人去拿茶水去。
很快,黑衣人便送來了一壺熱茶,給喬韞倒了一杯水,喬韞感激的看了秦暉一眼,喝了一口,瞬間被熱茶燙得眼眶通紅。
沈絕眯了眯眼睛,冷冷開口。
“什麼瓊漿玉露嗎?冇人跟你搶。”
喬韞嗚嚥著,又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水,終於把那塊糕餅順了下去。
“對、對……對不起。”喬韞終於將那糕餅嚥了下去,然後結結巴巴的問沈絕。
“你……你就是我的那個夫、夫、夫君嗎?”
聽到這磕磕巴巴的“夫君”,沈絕也並未不耐煩,隻是眸色未變,手指輕輕撫摸著刀鞘,意味深長看著她,“如何?”
“那、那……你、你不急著洞……洞、洞房吧。”
喬韞天真又直接的看向沈絕。
沈絕烏黑濃密的睫毛淺淺一顫。
“?”
“不、不急的話,我、想再……再吃一塊……可、可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