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副食品廠。
安紅英換上了乾淨的工作服,戴好帽子,將自己投入到熟悉的生產線上。
她故意提早到車間,檢查著麵前傳送帶上的產品,開始工作。
當周文淵的身影出現在車間門口時,安紅英正利落地挑出幾個外形不太規整的餅乾。
她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抬頭看過去,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偏斜一分。
周文淵想過來,卻被車間主任叫去開會。
整個上午,安紅英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他。
她去倉庫領物料,看到周文淵過來,便抱著箱子轉身走向另一邊。
午休時,她和幾個女工友坐在休息室裡邊吃邊聊,當周文淵端著飯盒走近,她就起身去倒水。
安紅英再躲著他。 追書神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周文淵的心不斷下沉。
直到下午。
工友們互相招呼著陸續離開,車間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機器殘留的餘溫和空氣中甜膩的香氣。
周文淵終於堵住了正在收拾工作檯的安紅英。
「紅英,我們必須要談談!」
他的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和疲憊。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媽那些話是過分!但我對你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你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說服她!」
安紅英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身,平靜地看向他。
她的臉上隻有淡漠和清醒。
「周科長,」
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用再說對不起了。你母親沒有錯,在她看來,我這樣一個離過婚、帶著兩個孩子、在食品廠做工的女人,確實配不上她優秀的兒子。」
周文淵急急打斷。
「不是的!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覺得你好,你……」
「你覺得我好,我知道。」
安紅英打斷了他,眼神裡透著一絲看透一切的瞭然。
「我已經不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了。我離過一次婚,我有兩個孩子要養。我的感情,不能再隻建立在『你覺得我好』這四個字上。
我想要的,是一份能踏踏實實握在手裡,能被對方家庭真心接納和祝福的生活。
而不是每次見麵,都要承受那種藏在笑容下麵的審視和輕慢。」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疲憊,但是卻異常的堅定。
「那樣的日子,太累了。我不想經歷,更不想我的孩子經歷。」
「我們可以克服的!紅英,你相信我!」
周文淵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安紅英卻微微閃開身,避開了他的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文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猛地一沉。
「我相信你現在是真心。」
安紅英的目光掠過車間裡那些熟悉的機器,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但我不相信你能完全違揹你母親的意思,更不相信她會對我和我的孩子真正敞開心扉。
就算我們勉強在一起,以後漫長的日子裡,那些無形的壓力,會消磨掉我們之間所有的感情。
到最後,隻剩下互相怨懟,何必呢?」
她搖了搖頭,眼神決絕。
「我不想看到那一天。也不想讓你一直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所以你的意思是?」
周文淵的聲音乾澀,甚至有些顫抖。
安紅英深吸一口氣,迎上他慌亂的目光。
「周文淵,我們分手吧。」
沒有賭氣,沒有猶豫。
這是安紅英認真思考過的決定。
或許在周家眼裡自己配不上週文淵。
但她安紅英現在是正式工人,國家鐵飯碗,有分配的房子,還有當靠山的孃家和聽話的孩子。
在她眼裡,周家同樣也配不上自己。
她也值得更好的。
周文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死死地盯著安紅英,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動搖,卻隻看到一片決然。
「不!紅英,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慌淹沒了他。
「話已經說清楚了。」
安紅英打斷了他的哀求,語氣裡帶著刻意的生疏。
「我們之間,就到此為止吧。以後在廠裡,我們還是同事,但也僅僅是同事。」
她拿起自己放在台子上的布包,挎在肩上,準備離開。
「紅英!」
周文淵猛的抓住她的胳膊。
「就因為我媽的態度?你就這麼輕易放棄我們之間的感情?你對我,難道就一點信任都沒有嗎?」
安紅英停下腳步,沒有立刻掙脫。
而是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進周文淵的眼睛裡,那眼神銳利得像把刀子。
「信任?」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周文淵,你讓我怎麼信任?昨天在飯桌上,當你母親用那種打量貨物的眼神看我,當她輕描淡寫地用我的過去和工作來貶低我的時候,你在哪裡?你除了事後一句蒼白的『她沒有惡意』,你做了什麼?」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像是砸在周文淵心上。
「你甚至連繼續給我夾菜的勇氣都沒有!你明知道那鋼筆意味著什麼,你有沒有為我說過一句反駁的話?
你的信任,就是讓我獨自麵對所有的輕視和難堪,然後等你事後來安慰我嗎?」
這一連串的問句,像一記記重錘,敲得周文淵啞口無言。
他的臉色由白轉青,抓住她胳膊的手也不自覺地鬆了力道。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安紅英輕輕掙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皺的衣袖,動作從容。
「看,你連反駁都做不到。」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
「所以,別再說什麼信任了。我們好聚好散吧。」
說完。
安紅英轉身,挺直脊背大步離開了。
周文淵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隻覺得心臟的位置空了一個大洞,冷風嗖嗖的往裡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