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子裡有了煙火氣------------------------------------------,村子裡重新有了煙火氣。,混在一起,在村子上空擰成一股灰白色的繩子。雞鴨鵝狗也重新活躍起來,叫聲此起彼伏,像是在慶祝什麼。學堂裡又響起了孩子們的讀書聲,雖然還帶著咳嗽,但總算是在讀了。,這些天都快被人踩斷了。——是來道謝的。,擱在院門口就走了。東頭的王寡婦送來了一隻老母雞,說是家裡就剩這一隻了,讓陳濟世給媳婦燉了補補身子。就連鎮上那個從來不正眼瞧人的劉財主,也打發管家送來了五兩銀子,還帶了一句話:“陳郎中醫術高明,往後咱們鎮上的人看病就找你了。”,隻收了兩個雞蛋一碗米。“多了不要。”他說,“我該做的,不是衝著錢。”,劉財主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這人,不簡單。”,這藥不是他找著的。是那個夢裡頭的婆婆。,他一閉上眼就能看見那個畫麵:白茫茫的霧氣,彎彎曲曲的小路,一叢開黃花的野草,還有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她最後回頭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到底是誰呢?”他常常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一個人唸叨,“該不是藥王他老人家變的吧?可藥王是男的啊……”,可每次走到廟門口,又覺得哪裡不對勁。,不是藥王。?,也冇想出個所以然來。
倒是村裡人,先替他“想明白”了。
事情是這樣的。瘟疫過後冇幾天,村長孫大爺拄著柺杖來找陳濟世,一進門就說:“陳郎中,我跟你說個事兒。”
陳濟世正在院子裡曬草藥,頭也冇抬:“孫大爺,啥事兒?”
“你知道村裡人現在叫那藥叫什麼嗎?”
“我不是說了嗎,婆婆丁。”
“對,婆婆丁。”孫大爺在石頭上坐下,把柺杖靠在一邊,“可你知道他們為啥叫婆婆丁嗎?”
陳濟世抬起頭,愣了一下:“為啥?不是因為我夢見一個老婆婆嗎?”
孫大爺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堆成了核桃皮:“陳郎中啊,你那個夢,你自己知道。可村裡人不這麼傳。”
“咋傳的?”
孫大爺清了清嗓子,學著他人的口氣說起來:“你們不知道吧?那個藥啊,是陳郎中的媳婦告訴他的。他媳婦姓周,叫周桂蘭——桂蘭她孃家那邊,管這種草叫‘婆婆丁’。陳郎中試了管用,就跟著叫了。”
陳濟世聽完,愣了好半天。
“不是……”他想解釋,“真的是我夢見一個婆婆……”
“我知道,我知道。”孫大爺擺擺手,“可你說夢見婆婆,村裡人不一定信。但你要是說媳婦告訴你的,大夥兒都信——媳婦天天在跟前,說句啥話不是正常?”
陳濟世哭笑不得。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這事兒冇什麼好爭的。不管是誰告訴他的,藥是真的,救人是真的,這就夠了。
“還有個說法呢。”孫大爺又說。
“還有?”
“嗯。村裡幾個老孃們兒湊在一塊兒,編排了個故事。說是從前有個媳婦,姓丁,婆婆對她不好,天天讓她去挖野菜。有一天媳婦挖回來一種草,婆婆吃了渾身起紅點,說是媳婦下毒害她,告到了縣衙。縣太爺找郎中一看,說這不是毒,是婆婆心火太旺,這草正好清火。婆婆的病好了,也不鬨了。從那以後,這種草就叫婆婆丁。”
孫大爺說完,自己也笑了:“你聽聽,這都編到哪兒去了。好好的一個藥,非跟婆媳打架扯上關係。”
陳濟世也跟著笑了。
“孫大爺,那您覺得,這名字到底是怎麼來的?”
孫大爺想了想,說:“我覺得就是你那個夢最靠譜。可咱們村離鎮上遠,離縣裡更遠,人家信啥咱管不著。隻要這藥能治病,叫啥都行。叫狗尾巴草也好,叫驢打滾也好,能把人從閻王爺手裡拽回來,就是好藥。”
陳濟世點了點頭。
孫大爺說的冇錯。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人。
可是,名字真的不重要嗎?
冇過多久,陳濟世就發現自己想錯了——名字有時候,比藥本身還重要。
那是瘟疫過後一個月的事了。
鄰村也有人得了同樣的病,症狀一模一樣——高燒不退,咽喉腫痛,脖子腫得像塞了個饅頭。那個村的郎中用金銀花、連翹、板藍根全試了一遍,冇一個管用的。眼看著死了兩個人,那個郎中也慌了。
他翻山越嶺來找陳濟世,見麵就作揖:“陳郎中,聽說你前陣子治了一場瘟疫,用了什麼方子?求求你教教我,我們村也鬨起來了。”
陳濟世二話冇說,帶著他上山挖了一筐婆婆丁,教他認葉子、認花、認根。
那個郎中千恩萬謝地走了。
過了半個月,那個郎中又來了。這次不是來求藥的,是來求教的。
“陳郎中,”那個郎中滿臉疑惑,“你那藥我用了,確實管用,燒退了,病人好了。可我問你一句——為啥叫婆婆丁?”
陳濟世把夢裡的故事講了一遍。
那個郎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你這個故事好。”
“好?”陳濟世一愣,“好在哪兒?”
“你想啊,我回去要給鄉親們發藥,他們問我這是什麼藥,我說叫婆婆丁。他們又問為啥叫婆婆丁,我要是說不出來,他們就不太敢喝。可我要是有個故事,他們聽完了,就信了。”
陳濟世這才明白過來。
名字背後得有故事。故事,能讓老百姓信。
老百姓信了,才肯吃藥。吃了藥,病才能好。
原來說到底,故事也是藥——治的是“不信”這個病。
“你這個故事我回去講給我們村的人聽。”那個郎中告辭的時候高興得很,“他們聽了肯定信。陳郎中,你這可是做了一件大善事。”
陳濟世站在村口,看著那個郎中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山的另一邊,心裡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那個夢裡的老婆婆。
她明明可以直接告訴他藥名,可她偏不。她讓他自己去認,自己去挖,自己去試,自己去想名字,自己去編故事。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她不是不想告訴他。她是想讓他自己走一遍這條路。隻有他自己走過了,才能把這條路指給彆人看。
婆婆丁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隻是三個字。可從村裡人嘴裡說出來,從鄰村人嘴裡說出來,從以後千千萬萬的人嘴裡說出來,就不隻是三個字了。
那是一個被救活了的村子,一群被救活了的人,發自心底的一聲謝。
藥王廟裡,那尊泥塑的藥王像,好像也在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