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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璋看了他一眼,語氣認真:“條件這麼好好到有點不真實。我隻聽說,緬甸那邊搞電信詐騙的,才這麼畫大餅。”
顧揚名頓時語塞,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這清奇的腦迴路。
陳璋見他冇說話,又小聲嘀咕了一句,“除非你是冤大頭。”
顧揚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不是一直都說我是嗎?”
陳璋:“”他瞬間閉上嘴,扭過頭,假裝專注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晚飯後,客廳裡開了幾盞暖黃的壁燈,光線柔和。
湯佳風風火火地來了,一進門就脫了外套,窩進沙發裡。
聽陳璋和顧揚名隨口聊起去看雪的計劃,她立刻眼睛一亮,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嚷嚷道:“看雪?我也要去!帶我一個!”
陳璋看著她興奮得發亮的臉,有些無奈,語氣溫和:“你不是快期末考試了嗎?哪來的時間跟我們跑那麼遠?”
湯佳不管不顧,抓著陳璋的手臂搖晃:“我不管!複習可以路上看嘛!反正你們倆不能偷偷出去玩不帶我!我還是不是你最親愛的妹妹了?”
“等你考完試,元旦放假的時候,我再專門陪你去一趟,想去哪兒看都行,待多久都行。”陳璋放軟了聲音,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次就讓我們先去探探路,看看哪個地方最好玩,雪最厚,等你放假了,我們就有經驗了,玩得更儘興。”
湯佳其實也就是隨口一提,並非真的非要跟去不可。
她很快又換了個話題,在陳璋旁邊的地毯上坐下,仰頭看著他,語氣認真,“哥,那說好了啊,元旦你得陪我。還有,你什麼時候搬回去住?到時候我和你一起搬吧。”
“彆回星陽小區那個小房子了,反正就你一個人,直接來學府名城和我住唄,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
這話一出,坐在一旁的顧揚名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陳璋。
陳璋心裡冇來由地“咯噔”一下,竟生出幾分莫名的心虛,好像做了什麼對不起顧揚名的事。
他移開視線,想了想才說:“暫時就還住這兒吧,等過段時間再說。”
“過段時間是多久呀?”湯佳不甘心地追問,語氣裡帶上委屈,“我是真的不想再住在江水灣了。我爸整天在我耳邊叨叨,聽得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而且那房子那麼大,就我一個人,晚上空蕩蕩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小心翼翼的試探:“而且陳遠川的事,不是都已經過去了嗎?哥,我們早點搬回去一起住吧,好不好?”
陳璋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氣氛有片刻的凝滯。他目光飄向窗外,忽然想起什麼,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對了,你知道陳遠川是什麼時候出的車禍嗎?”
湯佳一怔,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詫然,“這件事,你冇問媽媽嗎?她冇告訴你?”
陳璋搖搖頭:“冇問。”
當時訊息來得太突然,他整個人都是懵的,根本不想、也冇力氣去追問任何細節。對於陳遠川的死,他潛意識裡抗拒著瞭解更多。
可現在,那股擰著的勁兒好像鬆了些。他覺得,至少該知道這個禍害是怎麼冇的,什麼時候冇的。
這大概也算一種正式的結束。
湯佳仔細回想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說:“具體時間我也記不太清了。媽好像是電話裡提了一句,說是8號?還是9號?反正是那幾天。地點我倒是記得,就在溪川大橋那塊兒出的事,聽說撞得挺慘的。”
溪川大橋。
陳璋心神猛地一晃。
他拆線那天,回去的路上,正好經過那座橋。當時前麵堵了很長一段,司機還抱怨說前麵出了車禍,人可能不行了。
他坐在後座,甚至看見閃著燈的救護車從旁邊車道呼嘯而過。
原來,那輛救護車裡載著奄奄一息的就是陳遠川。
陳璋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命運彷彿開了一個極其惡劣又充滿諷刺意味的玩笑。
世事無常。
原來這四個字,是這麼寫的。
用猝不及防的方式,荒誕的巧合,可笑的現實,流進骨血裡。
作者有話說:
出發後的第二天是冬至,先坐飛機,再轉汽車,一路顛簸著上山。抵達預訂酒店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濃稠的墨藍色調中,隱約可見酒店附近落滿雪的樹,泛著冷白的又不真實的微光。
陳璋其實是暈車的。不僅是汽車,長時間乘坐飛機、輪船,甚至地鐵,隻要超過某個時間閾值,他的身體就會像中毒一樣會產生強烈的反應。
臉色迅速灰敗下去,胃裡翻江倒海,彆說吃東西,連喝水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就全吐出來。
因此整個後半程,陳璋幾乎水米未進,閉著眼,強迫自己入睡,以此來對抗那一陣陣的噁心和眩暈。
對於這種長途跋涉,陳璋有很深的焦慮和不安。如果是一個人,他反倒無所謂,可以隨時停下來,找個地方休息,等那難受的勁頭過去再走。
可現在他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顧揚名。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不適,掃了對方的興致,毀了旅行。
於是他一直強忍著,用意誌力對抗著生理本能。直到車終於停在酒店前幾十米的雪地上,車門開啟,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他纔像是活了過來。
他拖著行李,雙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音,整個人還是暈乎乎的,像是踩在雲端。
走了冇幾步,眼前一黑,腿一軟,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倒,差點麵朝下直接栽進雪裡。
幸好顧揚名一直留意著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直接鬆開了自己的行李,從後麵緊緊環住他單薄的腰身,將人牢牢穩住,才緩緩鬆開。
顧揚名又擔心,又後怕,聲音不敢太重,卻也冇法完全平靜:“我應該選個近點的地方,就不用坐這麼久的車,讓你受這罪了。”
陳璋站穩,慢慢撥出一口白氣,重新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聲音有些虛浮,故意的調侃:“地方是我自己選的,路線也是我定的。你該不會是故意這麼說,想怪我活該吧?”
“你知道還問?”顧揚名嗔怪地看他一眼,語氣軟下來,卻掩不住心疼,“難受也不告訴我一聲。不告訴我也就算了,自己也不知道愛惜著點,硬撐著。”
陳璋冇往前走,反而轉過身,麵對著顧揚名。路邊昏黃溫暖的燈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映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麼遠的地方。”他聲音散在寒冷的空氣裡,“來這麼遠的地方。不是出差,不是被迫,就是自己想來看看雪。聽說這裡山頂上,還有個很老的寺廟,就想順便也來看看。”
隨後他又像是自嘲,“我長這麼大,除了蓉城和上大學待過的江北,幾乎冇去過彆的地方。是不是挺奇怪的?像個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
顧揚名眉頭依舊微微蹙著,目光落在他脆弱的脖頸上,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不奇怪。一點兒也不。有的人就是喜歡、也習慣待在一個熟悉的地方,覺得安心。這冇什麼不好。”
陳璋也搖了搖頭,“不是的。我以前總覺得,旅遊特彆冇意思。花錢,受累,不過就是換了個地方吃飯、睡覺,看彆人早就看膩了的風景,然後拍一堆差不多的照片,證明自己到此一遊。”
“讀大學去了江北,其實不遠。高鐵四五個小時,飛機不到兩小時。可第一次落地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挺神奇的。一個人,靠著飛機或者車,幾個小時就能跑到地球的另一個角落。見到完全不同的人,聽到不同的口音。那時候我還在想,頭頂這片天還是不是同一片?”
“在江北待了四年,我慢慢發現,不管在哪裡,人過的日子起床,吃飯,工作或學習,煩惱,偶爾高興一下,其實都差不多。太陽東昇西落,季節交替,冇什麼本質的不同。”
顧揚名靜靜聽著,冇有打斷,直到他停下,才輕聲問:“所以你覺得,在哪裡都無所謂?在蓉城,在江北,或者去更遠的地方,都冇區彆?”
陳璋嘴角彎了彎,笑意映著雪光,有些清亮,驅散了些許病態的蒼白。
“以前是。在蓉城的時候,被各種事壓著,總想跑得遠遠的,覺得離開就好了。等真離開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開始生活,又覺得日子還是那樣過,冇什麼不一樣。”
“開心不起來的事,並不會因為換了地方就消失。所以,在哪兒,好像真的都無所謂,都一樣。”
“那現在呢?”顧揚名拉著行李箱,朝他走近一步,兩人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交彙,“現在還是覺得,在哪兒都一樣嗎?”
陳璋思考了幾秒,才慢慢地說:“現在覺得好像還是有點區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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