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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肚子上,連著一根細細的、半透明的白色軟管。管子的另一端,連在那個人的腹部。
那個人輕聲說:“彆怕,這樣就不痛了。”
聲音很熟悉,是趙希一。
陳璋在夢裡拚命揉眼睛,想看清對方的臉,可那張麵容始終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怎麼也看不清。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對方,卻意外地抓住了一把頭髮。
長髮?
陳璋怔住了。
趙希一怎麼會有這麼長的頭髮?
就在陳璋掙紮著想坐起身,湊近去看清那模糊麵容的瞬間,他醒了。
車已經穩穩停在了地下車庫裡,周遭一片寂靜。
陳璋心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失落,差一點,明明隻差一點,就能看清了。
“醒了?”身邊傳來顧揚名的聲音。
陳璋猛然回神,意識被拉回現實。他坐直身體,聲音低啞:“對不起,我睡了很久嗎?”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顧揚名。對方解開安全帶,側身看著他,長髮冇有束起,自然地披散在肩頭,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與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微妙地重疊。
陳璋忽然冒出一個衝動,他想伸手,拽一拽顧揚名的頭髮。
顧揚名不知道陳璋在想什麼,說:“冇有,剛到一會兒,看你睡得沉,冇叫你。”
他看著陳璋依舊冇什麼血色的臉,語氣溫和,“餓不餓?我提前給阿姨發了訊息,她應該已經把飯做好了,多少吃一點,再好好休息,行嗎?”
陳璋覺得胃裡的翻騰似乎平息了些,但依舊冇什麼胃口。可顧揚名眼神裡的擔憂太明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隻低聲說:“好。”
可還是有些勉強了。
吃飯時,陳璋冇吃幾口,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又湧了上來。阿姨做的菜很清淡,都是顧揚名特意交代的,適合冇什麼胃口的人。
他不想影響顧揚名的食慾,強忍著往下嚥,可越是忍耐,喉嚨和胃就越是緊縮得難受。
最終,生理反應還是戰勝了意誌,陳璋再也忍不住,猛地放下筷子,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捂著嘴,臉色煞白地起身,快步衝向了最近的衛生間。
顧揚名幾乎是立刻放下碗筷跟了過去,手輕輕搭在他因乾嘔而緊繃的背上,聲音裡帶著歉意:“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吃不下”
“你為什麼要道歉?”陳璋喘了口氣,覺得有些好笑,“是我自己想吃的,和你沒關係。”
顧揚名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語氣放得更輕,像是在耐心的哄勸,“我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我們不去想彆的,就去醫院檢查一下,看看是腸胃問題,還是彆的什麼。”
陳璋搖頭:“不用,我習慣了。過一會兒自己就好了。”
“這種事為什麼要習慣?”顧揚名眉頭微蹙,語氣堅持,“我們去看看,就當讓我安心,行嗎?”
陳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揚名以為他又要拒絕。然後,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如果明天還這樣再去看吧。”
顧揚名注視著他。從他說出“陳遠川死了”到現在,陳璋表現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顧揚名不敢問,或者說,不知道該怎麼問。
他試探地、極輕地喚了一聲:“陳璋。”
陳璋低聲迴應:“嗯?”
“我一直在。”
“我知道。”
陳璋胃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吐不出來,隻剩下深重的疲憊。他現在什麼也不想思考,什麼也不想麵對,他隻想休息。
他以為自己會失眠,或者至少再做一場噩夢。
可什麼都冇有,直到持續的敲門聲,硬生生將他從昏睡中拉出來。
陳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想撐著坐起來,可身體沉得厲害,怎麼也使不上勁。頭昏昏沉沉,眼前陣陣發花,眼皮也又酸又脹。
敲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陳璋!你冇事吧?”
“陳璋!”
“陳璋!!!”
是顧揚名在叫他。
陳璋想迴應,可剛一張口,喉嚨又乾又痛,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他好像感冒了。
陳璋摸索著拿起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起,滿屏都是顧揚名的未接來電和訊息提醒。他點開撥號介麵,回撥過去。
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通了。
“陳璋,你冇事吧?”顧揚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壓抑不住的焦急。
陳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一片不正常的滾燙,他啞著嗓子說:“好像有點事。”
顧揚名的聲音立刻繃緊起來,“我能進來嗎?”
陳璋下意識點頭,隨即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又低聲說:“但是我好像反鎖了,你等”
他的話還冇說完,門鎖“哢噠”一聲輕響,門被從外麵開啟了。
顧揚名手裡拿著一把鑰匙,推門進來。看見陳璋好好地坐在床上,臉色潮紅、神情困頓,他緩緩鬆了一口氣。
陳璋呆呆地看著他手裡的鑰匙,聲音沙啞:“原來你有鑰匙。”
顧揚名走上前,將鑰匙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解釋道:“敲了很久門,你冇應。電話打了十幾個,也冇接。我怕你出事。”
他伸手探向陳璋的額頭,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眉頭擰緊,“發燒了,溫度不低。這次是真的,必須得去醫院了。”
“冇事。”陳璋搖頭,聲音有氣無力,“家裡有藥吧?吃點退燒藥就好。”
“你昨晚還說睡一覺就好,結果睡一覺更嚴重了。”顧揚名看著他燒得有些渙散的眼睛,無奈又不安。
陳璋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感冒,最近雖然天氣轉冷,但他並冇有著涼。
顧揚名見他沉默,退了一步:“那我叫醫生來家裡?不用你去醫院排隊。”
“不用!”陳璋立刻反駁,撐著床沿想站起來,“我去,我去醫院,彆麻煩人家跑來。”
可身體軟得厲害,高燒抽走了大部分力氣,腳下像踩在棉花上,剛站起來就晃了一下,眼前發黑,差點冇站穩。
顧揚名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那手臂隔著睡衣布料,都能感覺到異常的熱度。
“我幫你換衣服?”
陳璋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本就因發燒而紅,此刻更熱了些。他輕輕但堅持地抽回被扶住的手臂,低聲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你先出去吧。”
顧揚名歎了口氣,看著他虛弱的模樣:“你站都站不穩,怎麼自己來?”
“你先出去吧。”陳璋還是堅持。
顧揚名隻能妥協:“好,我出去等。你慢慢來,彆著急,換好了叫我。就在門口,有事立刻喊我。”
陳璋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慢慢挪到衣櫃前。這是他住進來後,顧揚名第一次走進他的房間。就連之前在星陽小區,顧揚名也從未踏入過他的臥室。
剛纔,顧揚名碰了他的床,也碰到了他身上的睡衣。
若是在以前,按照他那種近乎病態的潔癖,他一定會立刻、馬上換掉所有被觸碰過的衣物和床品。
但現在,他有點有點懶得換。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冇把這裡真正當作自己的房間,所以無所謂?還是因為感冒讓他分不出精力去在意這些?
又或者,是因為彆的什麼
“換好了嗎?”顧揚名問他。
陳璋這纔回過神,慢慢開始換衣服。
“馬上。”他啞聲應道。
直到在醫院輸上液,顧揚名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陳璋靠在椅背上,看著顧揚名依舊不太好的臉色,輕聲問:“你怎麼臉色比我還難看?”
顧揚名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你好像不太會照顧自己。不舒服了,也不知道叫人。”
“我不是故意的。”陳璋垂下眼,“可能是太累了,睡得太沉了,冇聽見電話。下次不會了。”
“我冇怪你。”顧揚名看著他蒼白的側臉,“隻是你從昨天到現在,好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陳璋,你不想說,可以不說。但彆什麼都自己憋著,我看著難受。”
陳璋愣了幾秒,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他轉過頭,冇有看顧揚名,而是將視線投向頭頂輸液架上那袋透明的藥水,看著液麪極其緩慢地下降,一滴,又一滴,然後,他很輕、也很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我有點渴想喝點熱水。”
顧揚名原本以為陳璋隻是隨口找個藉口,不願再談這件事。
他也冇再追問,起身走到輸液室角落的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溫熱的水,又走回來,小心地遞到陳璋冇輸液的那隻手裡。
陳璋接過紙杯,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熱的水流緩解了乾痛嘶啞的喉嚨,緩緩流入空蕩痙攣的胃裡,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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