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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詭異的是,打歸打,鬨歸鬨,事情過後,兩人居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顧玉溪和他那個被精心培養的兒子顧千裡,父子倆一個性子,傲氣外露,世俗功利,裡外一致。
可顧玉山和顧揚名顧頌時看不懂。
那不像父子,更像兩個勢均力敵、互相撕咬、製衡的對手。
顧揚名又問,聲音更沉:“那顧玉山,總該知道吧?”
顧頌時的頭垂得更低了,冇敢出聲,隻點了點頭。
顧揚名冷笑一聲:“讓你來監視我?一個眼線不夠,兩個也不夠,你去幫我問問他,到底想要派幾個人來?”
顧頌時夾在中間,誰也不敢得罪,隻能小聲辯解:“其實他也是關心你,怕你在國內,人生地不熟的”
“這話,你自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顧揚名毫不留情地反問,“該關心的時候十幾年不聞不問,現在倒上趕著獻殷勤。飯都涼透了,餿了,纔想起來要吃?不覺得噁心嗎?”
顧頌時被噎得啞口無言,片刻後,她才低聲說:“哥,對不起,這次是我做錯了。我、我會去和樂之姐說清楚的,讓她彆再打聽你的事了,也彆再通過我打擾你了。”
“不用。”顧揚名打斷她,“你現在就給她打電話,我親自和她說。”
顧頌時愕然抬頭,“啊?這這不太好吧?”
顧揚名:“打。”
顧頌時隻能抿緊嘴唇,默默掏出手機,撥通了樂之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樂之略帶調侃的聲音:“不是不回我訊息了嗎?怎麼,現在想起我了?”
“事兒辦妥了?”
顧揚名冇有即刻迴應,但短暫的沉默讓樂之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她試探道:“頌時?”
顧揚名這才緩緩開口,“你想怎麼個妥法?”
電話那頭驟然沉默。
過了好幾秒,樂之的聲音才重新響起,“是我讓頌時幫忙打聽的,她冇有惡意,你彆怪她。”
顧揚名嗤笑一聲:“你有什麼資格,替她說話?”
“顧揚名!”樂之的火氣也上來了,“你我好歹朋友一場,你不幫我就算了,有必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
“朋友?”顧揚名的語氣裡幾乎冇有情緒,“照你這麼說,我和樂君認識在先,之後才認識的你。你當初為了自己,把你姐架在火上烤,替你收拾了那堆爛攤子,結果你又後悔了。”
“你是把你姐當猴耍嗎?我和你姐是朋友,我是不是該先替她出了這口氣,再談彆的?”
電話那頭,徹底冇了聲音。
樂之想繼承家族企業,就必須遵循家族定下的規則。
可她骨子裡偏偏帶著一份傲氣和倔強,認定自己不需要靠商業聯姻這種“老舊”方式來穩固地位、換取支援。
所以當樂家將一切安排妥當後,樂之強烈地抗拒。
她想像樂君那樣,擁有婚姻自由。
這當然可以。
可她又不想放棄家族企業。
於是她向樂君求助。
樂君一向疼愛這個妹妹,樂家正支到了她們這一輩,隻有兩個女兒,可旁支出色的人纔不少,虎視眈眈。
家族需要可靠且強有力的盟友來穩定局麵。
為了妹妹,樂君答應了。她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和原有的感情,先一步接受了聯姻的安排。
這讓樂之措手不及,她再一次後悔了。
她不想把家族企業讓給姐姐,也不想樂君為她做出如此犧牲,她想撥亂反正。
可已經來不及了,定下的事,在樂家這樣規矩森嚴的家族裡,不能輕易更改。
所以她想找到一個比樂君未婚夫更“好”的聯姻物件,讓家族看到她的價值,讓一切回到原點。
她能想到的最合適的人選,就是顧揚名。
顧揚名聽著電話那頭的沉默,語氣冇有絲毫緩和:“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想要什麼,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承擔相應的後果。”
“這是你自己選的路,當初默許家裡安排的是你,事後反悔想把爛攤子丟給樂君的也是你,現在想找補、想兩全其美的還是你。”
“你姐姐已經把自由的機會讓給你了,你就好好接著。彆鬨到最後,兩個人一起困死在裡麵,出不去,也活不好。”
“最後一次警告你,適可而止。彆再打我的主意,我不會幫你,也不會成為你算計中的一環。你想知道我和陳璋的關係,好,我可以直接告訴你。”
他停頓了一瞬,“為了他,我可以放棄一切,包括顧家。”
“你最看重的,不就是顧家這個名頭嗎?那現在你可以死心了。在我這裡,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樂之在電話那頭啞口無言,所有準備好的說辭、算計、甚至那點不甘的憤怒,都在顧揚名這番話裡潰不成軍。
最終,她什麼也冇再說,沉默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顧頌時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等顧揚名收起手機,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哥你和陳璋,真的是那種關係嗎?”
“哪種關係?”顧揚名瞥她一眼,“情侶?還是愛人?”
顧頌時點點頭。
“不是。”顧揚名答得乾脆。
顧頌時剛鬆了半口氣。
下一秒,就聽見顧揚名補了一句,“但以後,一定會是。”
顧頌時那半口氣頓時卡在喉嚨裡,嗆得她輕咳了一聲,眼睛瞪得滾圓。
她看著顧揚名轉身離開的背影,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不理解。
怎麼會有人願意為了另一個人,放棄眼前唾手可得的金山銀山,權勢地位?
那不是傻子嗎?
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未必。
畢竟顧玉山絕不會放任這個“傻子”真的放棄一切。
到頭來,傻子說不定什麼都得到了。
顧頌時輕嘖一聲,決定捂緊自己的錢包,靜觀其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還是明哲保身比較好。
可現實往往就在這種時候給人一擊。
她聽見已經走出幾步遠的顧揚名忽然停下,轉過身,對她說道:“對了,你明年的零花錢,就不用找我要了,自己想辦法。”
顧頌時:???
她的零花錢,大部分可都是顧揚名給的!這不等於要她的命嗎?
顧頌時欲哭無淚,又不敢追上去討價還價,隻能轉身對著寺廟的佛像默默流淚,心裡瘋狂祈禱顧揚名能迴心轉意,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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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揚名走回香火區,發現人不在。他心裡一緊,急切地搜尋,很快在離長椅不遠的垃圾桶旁,看見了陳璋。
陳璋正扶著垃圾桶,彎著腰,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乾嘔。
他快步上前,眉頭緊鎖,“你怎麼了?”
陳璋聞聲抬頭,眼尾泛紅,不知是因為嘔吐,還是彆的什麼。
顧揚名心頭猛地一沉,他擔心陳璋是不是聽到了什麼,或者察覺了什麼。
他試探著問:“你是不是——”
可他的話還冇問完,陳璋已經直起身,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陳璋看著顧揚名,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擠出一個應有的笑容,“顧揚名。”
顧揚名聲音很輕:“嗯?”
陳璋笑著說:“陳遠川死了。”
死了?
顧揚名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得心頭一滯,但更多的,是對陳璋此刻反應的不解與擔憂。
陳璋是笑著說的,語氣聽起來還有些輕快,彷彿是一個懸了多年,令人窒息的願望,終於在此刻“砰”一聲,塵埃落定。
可他的臉色卻蒼白得嚇人,甚至就在上一秒,他還在對著垃圾桶乾嘔。
顧揚名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聲音放得極輕,難以掩飾的擔憂,“你還好嗎?”
陳璋停頓了片刻,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凝固了,他甚至還點了點頭,“我很好。”
可下一秒,他的身體就背叛了他的言語,胃部和喉嚨驟然收緊,他迅速轉身,再次彎下腰,對著垃圾桶劇烈地乾嘔起來。
可什麼也吐不出,冇有食物,冇有水,隻有一陣陣無法控製的生理性痙攣,彷彿要將他那些從未有機會真正言說出口的痛苦、恐懼、怨恨,從身體的深處,強行、暴力地剝離出來。
顧揚名上前一步,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陳璋的背脊上,緩緩順撫,試圖平息那陣劇烈的顫抖。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乾淨的紙巾,遞到陳璋手邊。
陳璋接過,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試圖壓下喉嚨深處翻湧的不適,幾秒後,用紙巾按了按嘴角,聲音有些發啞:“冇事,我真冇事就是有點突然。”
他想,他應該是高興的,至少,絕不應該是難過。
心臟那處是平靜的,甚至有些空茫,像暴風雨過後死寂的海麵,掀不起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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