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登爨已懸巢(下)
六月十五,天高雲淡,又值滿月。
若站在白登山高處,東西兩路官軍在夜間的活動,幾乎不需要火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崇和元淵不約而同地命人連夜趕工挖溝築牆,勢必要將懷荒軍困死,防備他們狗急跳牆。
這也是明擺著的事,懷荒軍此時除了拚死一搏,還有什麼別的出路呢?
不過元淵比其他人更為篤定這一點。
因為就在淩晨時分,有人偷跑下山,將懷荒軍的部署打算一股腦告訴了他。
這人正是懷荒軍的首領之一,丘洛拔。
「嗬,真冇想到,你們也還能念著本王的大義恩情,拚了命也要去尋李大都督的仇。」
元淵高踞胡床,饒有興致地看著麵前跪著的叛徒。
他認識丘洛拔,正是防守東麓的頭領,這幾天正是此人抵禦幷州兵的進攻,元淵對他的勇武還有些印象。
「稟殿下,我家首領樂大前日從平城逃出來時,被契胡兵的箭射傷了後背,強撐著一口氣,眼看就要不行了。他那大舅子慕容武,如今接過大旗發號施令,正是這死腦筋不願歸順大王!」
「這與你們去和李大都督拚命又有何乾?」
元淵說著,看向身旁的幕僚。這幕僚正是前日兩次上山的勸降使者。
幕僚彎腰附耳,小聲對元淵道:「看那樂大臉色蒼白,也未見披甲,仆兩次上山,他都端坐帳中不起不動,想來確是受了重傷。」
元淵聞言,抬了抬下巴瞥了丘洛拔一眼,從鼻子裡發出長長的一聲哼。
丘洛拔趕緊低下頭,一口氣將話說完:「殿下!慕容武此人一向跋扈,與我等都不和睦。大王前日派來的使者隻說要封賞於景、樂舉,卻冇提他的姓名。
他本想坐地抬價撈點好處,可這幾日殿下和李大都督神兵天降,斷了他受招安的念想。
他隻當是恆州人作梗,又念著昔日在恆州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恆州人定然容不下他。
再者,西麓的官軍都是他的手下敗將,遠不如大王麾下的幷州兵厲害,所以」
元淵扯了扯嘴角,不禁笑道:「所以反正都和恆州兵不死不休,順便柿子撿軟的捏?冇想到邱軍主也是伶牙俐齒的好口才!」
「小人不識天威,錯投叛賊,不敢當「軍主」二字。」
元淵仰了仰上身,神色頗為和善:「難道本王說的話還不作數嗎?」
丘洛拔一聽便知,元淵這是要許他好處,給個正兒八經的官軍身份,當即磕頭如搗蒜,不停地謝恩。
「好了好了,軍主又不是多大的官。」元淵又笑了笑,突然又向前探身,直直盯住丘洛拔:「邱軍主,本王問你,你先前為何不肯降?」
此話一出,丘洛拔猛地冒了冷汗。
元淵在洛陽官場廝殺過,手段多得很—一先許個空頭軍主讓他放鬆戒心,再趁對方得意時直戳問題要害。
丘洛拔知道,此刻回話半分遲疑不得,更不能隱瞞。
「小人...末將先前也是不識教化。去年樂大就約束我們不得南下恆州,要等官軍和沃野賊分出勝負,再擇機找官軍受招安。
還將末將從涼城郡招回去,給臨淮王讓開道路。末將那時被豬油蒙了心竅,不忿被奪地盤,便和慕容武等人丟下樂大來打恆州。」
元淵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說道:「這麼說,樂舉早想著要降?是爾等違背軍令獨走,劫了平城,還把臨淮王打得大敗?」
「末將不敢隱瞞,從前是冇見著廣陽大王的天威,纔有了非分之想。」
「好了好了,本王就隨便問問,你一個丘八哪來這麼多諛詞。
元淵說是隨便問問,實則不然。
他自詡知兵,到了平城後怎會不審問懷荒俘虜?
懷荒軍有哪些頭領、如何起事、如何連敗司馬仲明和元或,他都一清二楚。
不過是想趁丘洛拔放鬆戒備,試試他是否實誠。聽丘洛拔說的與情報大體不差,便稍稍加深了些信任,繼續問道:「那這回怎麼又深明大義了?」
丘洛拔暗暗鬆了口氣,卻不敢懈怠,趕緊回話:「末將不敢自詡良善。樂大快死了,他弟弟樂二又不知所蹤,將來無論懷荒軍是受招安還是逃出生天,都是他大舅子慕容武說了算。末將想著都是居於人下,何必非得跟著一個莽夫當賊呢。」
「嗬,你倒是實誠!抬起頭來吧。本王再問你,懷荒賊要夜襲李大都督,你有何計?」
丘洛拔仍跪在地上不敢動,心知這是最後的考驗,直了直腰桿拱手道:「大王的軍略豈是末將能議論的?大王若要末將回去當內應,末將萬死不辭。不過...不過末將怕山上已有人察覺,回去少不得要吃一刀。」
「算了,出去在營中待著吧。」元淵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丘洛拔倒退著出去,不經意抬頭之間,又看見元淵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於是趕緊跪下。
「嗬,是樂舉派你來的吧?」
丘洛拔聞言一怔,張口結舌不知如何解釋。
「是也好,不是也好,你都在我帳下了。對不對,丘軍主?」
丘洛拔走後,元淵並未召集軍議,而是獨自蹙著眉思索。
他忽然想起於謹的好處一那幕僚不僅能精準分析懷荒軍的軟肋,還能預判李崇的心思,若是此刻在帳中,定能幫他權衡出最優的對策。
元淵明白,戰場上瞬息萬變,丘洛拔的情報雖細,卻未必冇有隱瞞,而李崇的老成持重更是潛在的變數。
眼下有兩個選擇:
一是坐山觀虎鬥,看懷荒軍和李崇殺得兩敗俱傷,再出兵剿滅懷荒軍,順勢將李崇麾下兵馬納入囊中。
二是趁懷荒軍主力下山夜襲,反其道而行之,直搗大白登山上的老巢,再下山夾擊,叫他們片甲不留。
元淵默算雙方戰力:
據丘洛拔所言,懷荒軍可用戰力不過數千。自己手頭有近三萬幷州兵,李崇摩下的台軍及恆州豪強也差不多是這個數。
可李崇麾下多是敗兵,在懷荒軍手裡從未討過好,戰力存疑/
自己帶來的幷州兵又是新募,究竟能發揮幾分實力也難說。
更重要的是,懷荒軍走投無路之下必然拚命,李崇即便人數占優,也未必能穩穩吃下。
「李崇老謀深算,未必會給懷荒軍可乘之機。」元淵指尖輕叩案幾暗忖,忽然起身,「與其等變數,不如自己造變數。」
元淵走出帳外,招來心腹軍官:「傳令下去,把挖溝築壘的人撤回來。唔,留千餘人看住恆州民夫,其餘好生休息。今夜咱們便出戰!」
大白登山西麓李崇中軍帳...,李崇如同喝酒一般,滿飲了一大碗苦澀的藥湯。侍從趕緊拿來一塊錦帕,小心翼翼地為他擦了擦嘴巴和鬍鬚。
李崇閉目等了片刻,才睜開眼看向帳中諸將:「你們不去督促士卒挖溝,來尋老夫何事?」
「大都督,剛剛廣陽王派人送信,說懷荒賊有人來投,還帶來訊息,說懷荒賊密謀今夜來攻。」高市貴俯首道。
李崇不耐煩地揮揮手:「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有什麼好稟告的。」
「末將愚見,是不是要準備一二?」
「那你就替我傳令諸將,讓士卒今日早點休息吧。」李崇隨口說道,見高市貴站著冇動,又問:「怎麼,還有事?」
高市貴是官軍收復平城後纔來投效的,並非心腹,見李崇不耐煩,頓時冷汗直下,不知如何應對,隻好看向叱羅邕。
叱羅邕自恃受李崇信任,說道:「大都督,這樣就夠了嗎?要是懷荒賊今夜真的來襲,士卒恐慌之下應對不及,怕是要讓賊子趁機逃出生天。」
李崇見帳中不僅有叱羅邕、高市貴等恆州人,還有台軍的軍官,微微嘆了口氣:「老夫問你們,深溝挖了多少?」
「我軍正麵四個峪口前的深溝都已挖好,靠近北麓大梁山方向的還冇動,但也派了人加強防守。」
「好,那懷荒賊會不會從北麓下山?」
「唔,應該不會。北麓道路難行,打獵樵採還行,難以容納大軍通行。懷荒賊若是從北麓下山,恐怕剛到山腳就冇了力氣。」
見叱羅邕還是糊塗,李崇拾起藥碗在案幾上頓了頓,發出沉悶的聲響:「賊軍必定從我正麵來攻,你們已挖好深溝,還需要什麼準備?難道三四萬人還擋不住數千賊兒?你們不懼賊子,底下的士卒就懂嗎?」
「大都督是在擔心營嘯?」
營嘯俗稱「炸營」,指軍隊因過度緊張,被一點風吹草動驚擾而夜驚,進而引發全軍失控、自相殘殺的情況。
如今營中士兵,要麼是經年出征、連遭敗績的台軍,要麼是剛投附、旗號駁雜的恆州豪強。
可無論出身何處,都曾在懷荒軍手裡吃過大虧。
今夜若是大費周章排兵佈陣,反倒會讓士卒精神高度緊張。萬一淩晨時分,眾人睏倦時有點風吹草動,豈不是要出大亂子?
鎮之以靜,纔是良策。
再說官軍本就有絕對人數優勢,且已做好防線。就算懷荒賊今夜來攻,也一時半會突不進來。屆時再從容集結士兵廝殺也不遲。
隻要懷荒軍敢下山野戰、以短擊長,靠人多也能淹死他們,何必冒著營嘯的風險多此一舉?
眾將聽罷,紛紛領命而出,小心約束士卒去了。
當夜果然起了變數。
時值夏日,恆州盛行溫暖濕潤的東南季風。可草原上的冷氣團,時不時也會逆勢而下,同季風相撞捲起風暴。
近一個月滴雨未下,前日放火燒山又捲起漫天煙塵。
煙塵在兩股風的挾持下龍捲而上,然後同來自東海的水汽混合。直到稀薄的雲朵終於承受不住水滴的重量。
六月十五夜裡,在季風和煙塵的作用下,乾渴已久的恆州大地,終於迎來了命中註定的狂風暴雨。
夜半時分,先是狂風捲著焚灰鋪天蓋地而來,連滿月都被遮去大半。
官軍草草紮就的帳篷被吹得嗚嗚作響,傍晚新立的火把左搖右晃,彷彿隨時會墜地引燃營寨。
叱羅邕正憂心忡忡,擔心懷荒軍趁亂來襲。然後轉瞬之間,閃電霹靂接踵而至,隨即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將營中篝火澆滅,隻剩鬆脂浸透的火把還冒著微弱光亮。
雨點打在帳篷上如擂鼓般隆隆作響,配合著電光霹靂,活像千軍萬馬殺來。
李崇抱病已久,加上年紀大了本就難以入睡,被這一番動靜吵鬨,更是坐立不住。然後匆匆披了件大氅,就想出帳安定人心。
可摸到帳簾時,他遲疑片刻,脫下大氅丟給已淋成落湯雞的叱羅邕:「老夫先睡會,今夜就辛苦慶和了。」
「大都督,士卒都被驚動了,萬一懷荒賊趁大雨來攻,豈不是...」
「這麼大的雨,若他們有本事下得了山,當日還會被爾朱榮一戰擊潰嗎?」
李崇冷哼一聲:「就算摸到營外,還能冒著雷雨摸黑越過深溝不成?真能如此,合該我李繼長敗給他們!」
叱羅邕點了點頭,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卻仍放心不下:「可萬一,士卒受驚營嘯該如何是好?」
「天黑成這樣,就算我出去,誰能認出這個半死的糟老頭子!」
李崇剛剛躺下,望著緊緊抱著大氅的叱羅邕,氣不打一處來:「萬一認出來了更糟,他們還會以為懷荒賊真的飛了下來,逼的主帥親自搏殺!」
叱羅邕見李崇生氣,不敢再多說。於是趕緊俯身告罪,轉身往外走。
「哎,等等。」
李崇其實挺喜歡這個年輕人。
雖說冇經歷過大事,缺少歷練又沉不住氣,但辦事用心勤奮,還聽話,學東西也快。
然後他想起叱羅邕的父親叱羅珍業—一那位代郡太守不僅在收復平城時立了功,還從舊宮中蒐羅了幾大車寶貝送給他。
不看僧麵看佛麵,更得看那幾車寶貝的麵子。李崇突然有些後悔,剛剛的態度是不是太生硬了些?
「老夫考考你,出去後該怎麼辦?」